短暫的沉默過後,她反問:「是又如何?要聽你發落嗎?」
「……你不是和你的過去已經完全割裂了,那些事我半點不敢在你的面前提,可你自己呢?你自己卻留著這種東西,原來你所說的痛苦不堪的往事是假的,你明明還留著一條舊手帕,特意放在箱子裡好好保管。莫非還會時不時拿出來看看,在我不在的時候,慢慢回憶過去的事?」
姓周橋的木屋被夜風一吹,不知從何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油燈在玻璃燈罩里不受侵擾,繼續散發著溫柔。蔡詠詩到床頭動手鋪開了被褥,事不關己地說到:「嗯,是的,那是廣州長樂樓的頭牌紅姑玉仙姑娘送給恩客的定情信物。」
這次輪到肖海不說話。
蔡詠詩鋪好了床,翹著腳坐在床邊接著往下講:「恩客也是廣州有錢有勢的大人物,做生意的大老闆,模樣文質彬彬,說起話來溫溫柔柔,年紀麼,才到中年,家裡只有一個老婆,也算是專一的男人了。那一年,這人為了玉仙姑娘,一擲千金,日日住在長樂樓,有一段時間,那裡幾乎成了他的辦公室,每天十幾個買辦進進出出,只要一個眼色,長樂樓的龜公打手無人敢過問。」
「那樣好的對象,怎麼沒娶你當小老婆,還把你的帕子退回來了?」
「只因世事無常,不得已只能把我贈與他的帕子還來,但是他的心意,我是明白的,所以我對他的恨,也是沒有的。」
此時肖海心內一片怒火,他不光輸給了廣州的那個生意人,也輸給了蔡詠詩。他拿和蔡詠詩的愛情當做自己的全部美好,可這份感情在蔡詠詩面前,是排行第二的選擇。在與蔡詠詩的姐弟戀關係中,儘管他以前知道論閱歷論經驗自己都不占據上峰,卻很享受被蔡詠詩帶領著前往一段美妙關係的體驗,而這一次,他似乎是輸了。
「你這樣想著他,那我算什麼?」年輕的記者失去了理智,幾步衝到床邊,握著蔡詠詩的肩膀質問到:「我的真心對你來說算什麼啊?」
不知為何蔡詠詩有些失神,她雙眼茫然地看著,似乎是在想著別的事,這更加激怒肖海,讓他吼出聲來:「蔡詠詩!我是真的愛著你啊!我一點也不在意你的身份,我不相信你想著的那個人會比我更加愛你——」
吼聲戛然而止,屋外夜風更烈,木屋發出的「咯吱」聲再度響起,像蟲子一樣啃咬著肖海的心,他突然意識到,一旦在這裡說出「一點也不在意」,結果就是「十分在意」。
原來自己只是嘴上不說,一直是在意蔡詠詩帶著污點的過去,更可怕的是,自己將「嘴上不說」當成了對卑微妓女的恩賜,表面上蔡詠詩在「姐弟關係」里占據上峰,而在肖海的潛意識當中,他仍在拼命找補,仍不放棄踩住自己深愛的對方,讓自己成為站在高處的人。
「哼,」蔡詠詩恢復了傲慢的神情,「這世間沒有人比你更愛我了,看這話說的,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她又笑了笑,推開肩膀上肖海的手。
一時間蔡詠詩想起了許多往事,包括長樂樓里數以百計的愛情故事,故事的主角不外乎是高矮胖瘦的妓女和嫖客,故事裡誓言和謊言一樣的多,而且故事大多,沒有什麼好結果。
唯獨她沒有去想自己的故事。「無由持一碗,寄於愛茶人」,誰是愛茶人早已無所謂,她愛惜的是那時怯生生的以為一切有了盼頭的自己。即便在南洋再遇到那人,她的內心也開不出愛的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