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栗從房門口飄過去,背後起碼被插了兩枚視線做的鋼釘,分別來自簡夫人和王富貴,這兩個人擔心他來行兇,還有簡行嚴的一記溫柔目光,甘小栗卻沒有放在心上。他想穿過走廊、走下樓梯到天井裡透口氣,天井入口守著小丁,小丁對他搖搖頭。
他被限制了自由。這並非出於某個具體人物的指示,而是家裡的傭人們從隻言片語的信息當中得到了這樣行動的理由,他們聽說了甘小栗和老爺似乎有著深仇大恨,也聽說了甘小栗似乎面臨著什麼樣的危險,他們又見到簡行嚴和他親密無間,多年打工謀生看人眼色的本能告訴他們,要遠遠地盯緊這個人。
甘小栗不無遺憾地和小丁對視著,小丁和他年紀相差不大,是傭人當中最熱情活絡的,平時和甘小栗也算談得來。小丁沒有阿甲那麼自負,反倒對和自己有一樣貧苦經歷的甘小栗格外信奈,自幼過番討生活的小丁膚色黝黑和當地人一樣黝黑,把臉上有幾點雀斑給襯托得不顯眼了。
小丁聳聳肩,用嘴型說:對不起,栗少爺,上樓去吧?
甘小栗掏出一點零錢,懇求到:「小丁,看在兄弟的份上,幫我去買份今天的報紙好嗎?」
我怎麼一天到晚給你們買報紙?小丁的嘴型傳達了這樣的意思。
「求求你,喏,剩下的錢給你買汽車喝!」甘小栗又追加了一枚硬幣。
小丁這才接受,喊天井廚房裡洗菜的一名女傭幫忙留意栗少爺的動向,一會功夫就買來一份報紙和兩瓶汽水,自己已經叼著根吸管喝起來,把另一瓶汽水連同報紙一起塞給等在天井的甘小栗。
「給你。都說了,不能到天井來,你上樓吧。」
「為什麼不讓我去天井?」
「天井裡頭有廚房呀!」小丁講。
果然還是怕甘小栗用一粒花生米就毒死簡旌。
甘小栗拿著報紙和汽水,拖著沉甸甸的步伐回到樓上,他看一眼瓶中鮮艷可愛的甜味液體,自暴自棄地想,該享受還是得享受。
目光移到報紙上,他看到阿甲的事藉由記者的手寫成了方塊字登了出來,大致意思是:茲有某富商家家丁一名,因犯錯受到懲罰,心中大有不服,於是偷偷逃出主人家裡,潛入一名獨居女子江某的家,偷竊未果,卻將江某殘忍殺害,最後在追捕過程中失足墜海而亡。
看到這裡甘小栗胃裡一陣抽搐,把已經喝進去的汽水吐了出來。
原來這就是致人死地的感覺,和在周宗主別苑殺死東鄉那時候的體驗完全不同。東鄉的死,是一場來不及思索的強襲,為了救出小蔡姐他們完全有理由正當化自己的殺人行為,可阿甲的死,是源於他本人的計劃,和計劃外的「一點點」偏差,原本已經覺得自己罪不可赦了,現在又在報紙上看到強行將阿甲污名化的新聞,一向心思敏感的他更加無法摘掉脖子上無形的枷鎖了。
甘小栗滑落至地面,他感覺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黏膩,就像海水淹死阿甲一樣足以讓他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