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衣服,是去年秋,运输物资船在上游撞上了礁石翻了船,赵无极顶着大水下河抢救公有财产,区里奖励给他的二手货。
在渡口村的半年多的生活,使赵无极将童年时期的生活技能复习了一遍,用火柴点起带着油脂的松木条生火烧饭,冬天里用火笼暖床还要小心睡着的时候踢倒了火笼烧着被子,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麻烦的事情,是怎么晒都有着一股霉味的被子,还有那漫床遍地的跳蚤,更有那无法习惯的没有手纸的生活,当地人都是用小木棍、扁竹条解决问题……村里虽然有有着不少一头长发的小芳,但那长发伴生着的灰色虱子及白色皮屑,更使他敬而远之,无法产生任何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
中国的基层农村,直至80年代初期,单就生活条件而言,与解放前并无太多的改善。1985年,在浙江山区农村区一级的小学,还在忙着宣传药水洗头、可以除虱的工作。乡或村里的生活条件,除了没有电之外,便是无处不在的跳蚤。
生活习惯上的不同,除了跳蚤引发鼠疫的威胁之外。赵无极更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
“来历清楚”是这个时代人生存的基本条件,赵无极恰恰缺少这个基本条件。
且不论美蒋特务的疑点,就算戴上了资本家、地主家属的帽子,生存权将没有任何的保障,不论你有多少出色的知识与能力,高级知识分子还“知识越多”尚且“越反动”,更别说阶级出身不好了,以后不管什么运动,都将成为各项工作的反面形像。沿海区因为地处交通要道,区中队配置足、战斗力强,地方匪患不严重,加上建国之初百废待兴,文化人奇缺,赵无极又长于查颜观色,在这时代的人看来也的确有文化,否则老早就可能被就地镇压了。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大问题。赵无极在石板路上背着手踱步而行,20岁的模样此时却显出了40岁的气质。不时有人“赵先生、赵先生”的问好,他也不时的点头应答,送上微笑。他所思考的是,是参军。
《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关於划分农村阶级成份的决定》已经在去年颁布,他打算投身革命军人这条道路。因为相对于其它社会机构,军队是比较稳定的一个单位,毕竟各项运动对军队内的影响往往有限,反正军方高层的斗争也不会牵连到基层干部,加上战火时期形成的战友情谊,往往能够互相帮助相互保护。人生经历告诉他,很多时候,别人帮忙说一句话,甚至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志愿军入朝参战已经经历了三次大的战役,必然要动员青年入朝参军。如果参军,就必须入朝,只有入朝参战才有机会立功,入党、提干,然后长久的藏在军队里,避开地方上的是非。否则到一般的部队,几年后退伍回乡,一样跑不过一次次的清查与运动。只是“成份好、来历明”的要求,对于赵无极是条跳不过去的槛。即使是以归国华侨的身份,也是难于通过,更何况,他原来还说自己是美国归侨……想到这里赵无极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干嘛不说是古巴归侨呢?
“赵先生!”一个声音叫的特别的清脆,赵无极抬头一看,目光的焦距不由的聚集到那双黑得象一潭深水、水波漾动的眼睛里,乌黑长发打成一条辫子,发梢正绕在姑娘的手指上,上面虱子的——没有,赵无极叹了口气,到底是富农家的闺女符合审美标准啊。这姑娘不过15、6岁,这个时候的她还知道富农出身的含义,其实她家里无非就是有条木船,老爹雇了个人一同行船,山区土地少,有个十来亩地就算是地多的了,名额分不下去,最后给她家硬套了个富农,虽然按规定,几年后表现好了可以转化。而实际上,这个家庭出身,直到这个世纪的最后几年,高考登记表上仍然要填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