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武低著頭:「沒,吾來幫儂外婆打腳。(我來幫你外婆洗腳。)」
顧阿婆嚇了一跳,手裡的肥皂滑進了浴桶里。
「老四你今兒個發神經了!」顧阿婆死死抓住浴桶的邊,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揚州話脫口罵了一連串,可到底抵不過兒子的力氣,眼睜睜地看著腳上的童鞋和童襪都被丟在旁邊,幾團塞在鞋子裡面的棉花掉了出來,酸臭酸臭的,那雙她自己都嫌棄卻去不掉的小腳露了出來,被慢慢浸入熱水裡。她沒看錯,兒子眉毛都沒皺一下,她沒認錯,這個神經病是自己的小兒子顧北武,一瞬間有什麼狠狠地撞在她心上,酸得發疼。顧阿婆不罵了,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兒子的頭頂,她記得老四頭上有兩個旋兒。快摸到那烏黑髮亮的頭髮絲兒時,她停了停,裝著去撈肥皂的樣子,在水裡撥了幾下。
「乖乖,真的燙的。」顧阿婆愣了愣:「啊呦,我的斯江乖乖哦,你怎麼不早說!燙死人了。」
陳斯江:???
第7章
萬春街的日與夜沒有分明的界限。暮色四合後,吊在高高電線上的路燈在搪瓷燈罩下暈出一團團昏黃,像被水浸過的蛋黃,漸變得不那麼清晰,糊噠噠的,給棚戶區高高低低的屋頂染上了層疲憊的淡金色,斑駁的舊木門、細碎的彈格路,長著青苔的水泥台被暈染出了幾分溫柔的味道,連弄堂口的簡陋公廁的臭氣都淡薄了許多。
電風扇緩慢地轉著,貼在牆上的電影畫報垂下來一個角,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上面三個鵝蛋臉的女演員,對著陳斯江笑得很燦爛。斯江指著畫報念:「外婆,那上面是萬紫千紅總是春。①」
「嗯,沒錯。斯江厲害的咧,像你小舅舅,從小認得好多字。」顧阿婆一誇誇倆。
斯江倒很老實:「吾只認得三個:萬、千,春。外婆,儂頂頂好看了(你最好看了),為撒沒上畫報呀?」
顧阿婆揮著蒲扇仔細驅趕小飛蟲:「不是說過好多遍了?只有大明星才能上畫報,我和你阿娘、李阿奶這種,叫做群眾演員,就是演演群眾的,拎著菜籃子走過來再走過去,拍她們做玩具小汽車的時候坐在最後裝裝樣子,累也累死了。不過那時候也挺好的,只看臉不看腳,長得端正的都可以報名。」
「還可以吃食堂對伐?」斯江小手啪地一合,攤開一看什麼也沒打著,嘆了口氣:「家裡不用燒飯多好啊,食堂里大家都吃一樣的。」她就不用只吃魚湯搗飯了。
「小霞子(小孩子)不作興嘆氣的啊。」顧阿婆的扇子拍在斯江腦袋上:「好什麼好呀。弄堂不開食堂大家吃什麼,為鋼元帥升帳讓路,家家戶戶的鍋鏟全上交去煉鋼了。你小舅舅在旁邊電影廠宿舍門口撿了根廢鐵皮去換錢,差點被當成小偷抓起來,才十歲,哪裡曉得不好撿!天天餓得跟狼似的兩隻眼睛綠油油發光。」
斯江幫著外婆把蚊帳放下來:「小舅舅真的吃過皮帶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