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阿婆趕緊掏出個小本子和一枝禿頭鉛筆,翻了幾頁,找到栩栩如生的洋蔥和胡蘿蔔,在下邊畫了兩個不怎麼圓的圓圈,又在胡蘿蔔邊上添了個歪歪扭扭的蘑菇,再畫上圓。她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著解釋「我家老四畫的,他說我記性不好,這樣就能天天買不重樣的菜」。
這下輪到陳阿娘服氣了「儂有心了。你家老四從小會畫畫。」顧家運道好,老大會打架,是個霸王;老二會裁縫,嫁了海員;老三會彈琴,差點進了音樂學院;老四會畫畫,路道粗是個人精。四個孩子還長得都像徐尋芳,一個比一個好看,誰相信他們的爹是拉黃包車出身的呢。買好小菜,兩個老太再結伴去買副食品,從此革命友誼牢不可破。
等吃好中飯,顧阿婆守著斯江聽廣播睡午覺,納鞋底做棉鞋,繡手帕做衣裳,每一塊手帕都繡上一朵白蘭花。斯江吃好下午點心後跟著顧北武出去白相,顧阿婆就又開始收衣服燒晚飯,燒洗澡水,點蚊香,噴花露水。夜裡全部收拾好,給斯江洗完澡,祖孫倆上床講閒話,弄到十點多鐘才睡,比起以前又忙又累,但是人一天比一天有勁頭,天天樂呵呵起床笑哈哈入睡,半夜也不起身了,一覺到天亮。陳阿娘看在眼裡酸在心裡,好在斯江每天吃好晚飯總會回來替她捶捶背揉揉肩,背兩句語錄,講講她廣播裡聽到什麼有趣的事。牽著她的小手送她回顧家,反而成了陳阿娘一天裡最盼望的事。
顧北武也不再天天神龍見首不見尾了,吃好早飯就拿出書本畫報,揪著斯江認字算數,學習完了就教她打拳。
「這是什麼拳呀」斯江掄著兩個小胳膊風車似的亂揮,咯咯笑。
「王八拳。」顧北武抱著蕎麥枕頭給她當目標「專打烏龜王八蛋,明天上了幼兒園誰要敢欺負你,你就衝上去這樣打,懂伐用力,再用力點再快點」
斯江氣喘吁吁地停下來,笑彎了腰「外婆港阿舅儂是王八蛋」
顧北武哎了一聲,丟掉枕頭把她直接扛上了肩頭當風車似的轉了起來「儂造反了是伐」
「啊啊啊啊,阿舅阿舅,吾是王八蛋」
「儂是王八蛋,格麼吾是啥繼續轉儂只小戇徒,今朝廣播不許聽了。」
為了方便帶斯江出門玩,顧北武特地去虬江路組裝了輛腳踏車,多花了三十塊,一百八搞了輛永久13型,錳鋼車架,吃得起重量。早上斯江坐在前叉上去幼兒園,一邊唱「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一邊揪著鈴鐺不停地打鈴,快活得意得不行。陳阿娘氣得啊,逢人就說顧北武大手大腳,明明走走十五分鐘就到,非要買什麼腳踏車,一百八十塊啊阿娘的心不知道滴了多少血了,打多少雞血也補不回來,和顧阿婆革命友誼的小船差點就翻了。
國慶節這天晚上,陳家三代齊聚在萬春街,跟往年一樣聆聽陳阿爺的教導。
陳阿爺端著「一手抓革命一手抓生產」的白底紅字搪瓷杯正襟危坐,腿邊擺著雞毛撣子,先問一問兒子媳婦們的工作情況,思想不能犯錯,賄賂不能收受,像錢桂華那種假病假更加要不得。再問一問孫子們的暑假生活,字有沒有多認識幾個,加減乘除心算珠算有沒有進步,畢竟無論再怎麼革命,錢和各種票總要花的,帳不能沒有人算,一技傍身荒年不愁。陳家三個金孫偏偏都不是讀書的料,一問三不知,年年少不了要切點桑活挨打,打完孫子,陳阿爺想起家裡唯一學習好的長子遠在邊疆,還只生了個女兒,夜裡不免總要多吃兩杯悶酒長吁短嘆陳家後繼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