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紅旗坎站,就是百里風區,比起前面的三十里風口,要更嚇人一些。今天的風尤其大,車廂劇烈搖晃起來,慢慢開始減速。陳東來把行李里的兩條薄毯子都拿了下來,墊在顧西美的腰後。風沙嘩啦啦地扑打在車窗上,外頭除了一片混沌的灰黃色,什麼也看不見。鑑於53次列車有過被風颳翻的恐怖歷史記錄,車廂里暫時安靜下來。
狂暴的風沙咆哮如雷,車廂呼啦歪過去又嘩啦甩回來,廣播裡隱約傳來12級這個關鍵詞,一些人突然爆發出風沙都蓋不住的尖叫和哭泣聲。行李架上的一個袋子突然鬆了口,焦黃的饃饃深紅的大棗黑綠的葡萄乾一股腦地灑了下來。有人神經質地大笑起來,有人開始高聲背誦語錄,有人唱起「山連著山,海連著海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但這時候再團結再相互支持也沒法讓狂風停下。
陳東來正替葡萄乾的主人可惜,突然覺得自己大腿邊上有點潮唧唧的,頭一低,見顧西美身下有一灘水印暈出了不顯眼的地圖,正無聲地侵向座椅邊緣,他不動聲色地拿起新疆日報掩了下去,低聲提醒「西美,尿,你好像漏尿了。」
「啥」顧西美捏著最後兩口烤饃一臉茫然,坐在火車上幾個鐘頭,小腿的麻木使她全身的神經反應都慢了很多,就連偶爾的宮縮都好像隔了一條黃浦江那麼遙遠而陌生。半晌後她才回過神來,潮濕、微熱,熟悉的失控帶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羞恥,然而這種無地自容也一樣隔了幾條馬路才慢悠悠地傳至大腦,她只來得及本能地捧起膝蓋上的新疆日報「要命哦這可不能弄濕忒儂想犯大錯誤啊」隨即就被強烈的宮縮之痛打擊的面目抽搐,終於反應過來不是尿失禁,是羊水破了。
列車在暴風中劇烈搖晃,突然停了下來。列車長在廣播裡大聲嘶吼「緊急情況緊急情況五號車廂有位孕婦早產,情況危急,哪位乘客是醫護人員醫護人員請立刻到五號車廂」
顧西美躺在座椅上,頭髮汗濕,臉上糊著眼淚鼻涕,眼前一時光亮一時昏暗,近乎被撕裂的疼痛不斷加劇她只能死死掐著他的手掌才證明自己還活著。
對面的大姐扯出條新床單替顧西美擋住了半邊,大聲問她「怎麼樣你還好伐疼不疼」
顧西美昏沉沉地扭過頭,紅底白花的床單上筆直的摺痕撞入眼中,帶著印染棉布特有的香氣,她有點想笑「疼,疼死了。」這還用得著問
大姐看著她原本秀美的臉扭曲得有些猙獰,想了想還是用領袖的話鼓勵了她幾句「沒事,一回生二回熟。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攀登。」
顧西美努力露出微笑後麻木地扭過頭,看向軍綠色的椅背,惡狠狠地在肚子裡罵了一句陳斯南儂只小赤佬,儂要是敢在火車上跑出來,就留在新疆算了
小赤佬的親爹陳東來真以為她從領袖的話里得到了無上勇氣,握緊了她的手「加油你可以的,你一定能行。」
「我不行我不行我要死了疼死的」顧西美拽著他的手堵住自己的嘴,牙齒磨著他的虎口往死里咬「但是我死也要死在上海」
「別胡說,我們還要一起回去看斯江呢,斯江一直在等弟弟或者妹妹的。哎哎哎,你輕點你輕點,疼疼疼」
顧西美鬆了口,疼得直打挺。
「醫生來了醫生來了快讓讓」列車長和列車員領著兩位身穿軍裝的人撥開看熱鬧的人群。到了跟前一看陳東來,列車長脫口而出「啊呦,同志儂運道勿大好呀。」一張臥鋪票白補了。
53次列車被迫在軌道上停了五個小時,毫無規律地劇烈搖擺著,漫天的風沙突然說走就走,當列車漸漸提速重新飛馳的時候,新生命歷經了五小時的劇烈擠壓後也突然說來就來,陳斯南剛接觸到冷空氣就被一雙溫熱的手接住了,哇哇大哭起來。車廂里響起熱烈的掌聲和一些多愁善感的女同志感動的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