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武手肘撐在五斗櫥上,垂下眼帘靜靜地看著她。方樹人才發現自己半個身子壓住了他,他的另一隻手抬了一半,大概是想隔斷和她的接觸,卻被她撞停在更尷尬的位置,這比偷聽敵台還嚇人。她蹬蹬退了兩步,一轉身躥進布帘子後頭,坐在床上心跳如擂鼓,目光所及,大雨打在窗玻璃上,水紋被壓扁成奇異的形狀,一波接著一波往下流淌,速度卻看起來很緩慢。她體內血管里奔騰的血液也一波趕著一波,不過是往上沖,速度快得她有點眩暈。
等方樹人想起來她有許多話要問顧北武,還有積攢的那三十塊錢要還他的時候,客堂里卻已經沒了人影,只有小半杯橘子水還在桌上。斯江剛才和她說了再見還是沒說,也被壓縮在了奇異的空間裡,似真似幻。她走到五斗櫥邊,看見收音機下壓著一張隨手撕下來的文匯報一角,上面用鉛筆寫著:美國之音,你收聽試試,世界很大,月亮都有人上去了,一切會好的。
顧北武字如其人,飄逸中藏著鋒芒。在「一切」兩個字前有被劃掉的「我們」,後面大概實在寫不下了,最後那個「好的」擠在了一起,像剛才她和他一樣。方樹人把那一角報紙慢慢撕碎了,又倒了杯開水浸泡進去,筆劃很快糊了,比她的視線還模糊。
世界是很大,美國人五年前就登了月,她當然知道,可這關她什麼事。一切會好的,還能好嗎?她的世界就在這二十幾平米里,父親跳了蘇州河,工廠沒了,家裡也住進了幾十個陌生人,她是家裡的獨養女兒,卻一直被「動員」支邊,好不容易病休留城,遇到政審就找不到任何好一點的工作,辛苦了一年攢下來的三十塊錢是她在街道生產綜合組的報酬。她被分在鉛絲彈簧組,鐵殼子上全是鏽,對著三四十個「夜壺面孔」格阿姨媽媽,一天七角錢,她才二十歲,一輩子就仿佛已經到了頭。姆媽也總是說會好的,慢慢會好的,其實這話和過去的阿彌陀佛上帝保佑也沒什麼區別。
門響了。方樹人捏緊了手裡的紙球,沒處丟,塞進了褲袋,卻是姆媽回來了。梅毓華手裡拎著兩盒糕團:「老松盛今朝排長隊,勿巧又碰著落大雨,咦,小顧和斯江已經來過了?」
「來過了。」方樹人想起來那個包裹,指了指:「他大姐給你的,不知道是什麼,也不讓我拆。」
梅毓華拆開包裹,半晌沒說話。方樹人拎起這條觸目驚心的蕾絲吊帶長裙,又看看下面的兩件蕾絲內衣,懷疑顧北武肯定知道,就覺得手指滾燙,臉也滾燙。梅毓華接過來在她身上比了比:「南紅手藝真好,囡囡儂穿勒睏高蠻好。(你穿著睡覺蠻好)」
方樹人漲紅了臉,甩手翻身進了裡間:「撒寧要穿格麼子!(誰要穿這個東西!)」
外面傳來姆媽欣喜又快活的自說自話,這件婚紗是她自己設計的,料子從倫敦運來上海等了三個月,請蘇州繡娘縫製又花了三個月。原先是長袖的,有點像旗袍,一側開了高叉,拖尾擺開來是半圓形,可惜圖紙再也找不到了。她不但在婚禮上穿,家裡待客的時候也喜歡穿,還和爸爸在薔薇花瀑布下照了相,後來反正留也留不住,就送給了顧南紅,也算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她穿著肯定更好看。顧家的幾個孩子都長得好,可惜南紅晚生了二十年,不然以前上海灘的月份牌上肯定都是她的廣告畫。她也真是的,以前就說是送給她的,隔了這許多年非要還回來,心靈手又巧,真是時髦人。她之前讓小顧送來的幾本外國雜誌囡囡你藏在哪裡了?好像哪一頁看到過類似的款式呢。哎,囡囡,你試試這兩件內衣,婦女用品商店哪裡有這麼好看的呀,友誼商店裡都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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