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的人不禁哈哈大笑,顧西美含著淚點頭,把斯江的手指從翻蓋上一根根移開:「知道了,斯江乖,路上當心啊,快去坐坐好,抓緊舅舅,記住不要站起來。」
「嗯,我乖的,媽媽再見!妹妹再見!」斯江想揪住姆媽的手指卻不得不做個乖孩子鬆開手。拖拉機發出一聲響,劇烈抖動了幾下,開動了。姆媽的手越來越遠,怎麼也夠不著了,她只能拼命揮手喊著再見再見。
人群里的沈青平咬著下嘴唇,看著大哭離去的斯江,第一次體會到了傷心,是一種比自己被爺娘打被小朋友們嘲笑更難過的感覺,酸得很,重得很,卻哭不出來也不想哭。他猛地轉身向自己家跑去,想找出姆媽防備他偷吃藏起來的那一小瓶麻油。斯南妹妹頭上的痂沒剩幾顆了,他一定給她多澆點麻油很小心地剝。
拖拉機開出去沒多遠,迎面突然飛馳來兩輛大蓬軍車,幾十個荷槍實彈的軍人跳下車來,攔住了拖拉機。顧西美她們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卻是農一師師部的人,原來這幾天發生了多起知青逃跑事件,各師各團都有,農二師昨天一天就跑了一百多人。各條國道今天開始嚴查。斯江卻破涕為笑,因為又見到姆媽和阿妹了,說了「再見」果然很快就再見到面了。
證件和通行證都檢查完,包裹也被打開來翻查。最後顧北武攀談了幾句,塞過去幾根煙,終於得以被放行。顧西美抱著斯南站在路邊,看著兩條手臂一高一低不斷揮動,拖拉機揚起的塵土風沙很快模糊了他們。斯江嘶聲喊著一聲聲再見,這次卻很久都沒有再次見到姆媽和阿妹。
拖拉機上,斯江哭了許久才問:「阿舅,我們為什麼不把姆媽和阿妹一起帶走?」
顧北武嘆了口氣:「因為——」
拖拉機前座上的朱光茂回過頭大聲回答:「你姆媽的戶口在這裡呢,沒有文件批准她能去哪裡?除非像那些人偷偷逃跑。」
斯江咬了咬唇:「那姆媽和阿妹也偷偷跑回上海好了。」
朱光茂笑得不行:「傻姑娘耶,偷跑可不行,沒戶口沒單位沒錢,只能跟老鼠一樣藏著,逃跑犯罪,抓到要判刑坐牢啊。每年都有人死在逃跑的路上,還有想跑去蘇聯的,到了邊境就被一槍打死了,被蘇聯人打死活該。」
斯江往顧北武懷裡縮了縮:「那算了,還是別跑了吧。」
顧北武摸了摸她的頭,安慰了幾句,心裡沉甸甸的。他去天山的時候才聽謝幹事說起,兵團情況不容樂觀,今年上半年就吃掉國家回銷糧八百萬公斤,上上下下還吃不飽。各種理由返城的和豁出去逃跑的知青一年比一年多。其他各地的兵團也都差不離。謝幹事隱晦暗示明年恐怕會有巨變。能有什麼巨變?他早知道雲南將要撤銷兵團建制改為農場,其他各地遲早也要撤銷。但是一千七百萬知青何去何從?回城,哪有地方安置他們,不回城,無私奉獻了這麼多年的知青們又有誰甘願永遠不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