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樹人抬頭四顧,卻看不到那個顧,心裡慌慌的,她怕自己錯過了什麼,又怕自己誤會了什麼。父親去世得早,她並沒有什麼和男人打交道的經驗,禹谷邨里的男人們則被自動歸入了另一個世界,喪失了性別的意義,這十年來,她似乎只認識顧北武這一個男性,偏偏他卻是這個世界的異類,超出了她能想像的範圍,本能地讓人覺得不安全。
歡笑喧鬧後是散場。顧南紅拉著顧北武送客,她挽著梅毓華的胳膊篤篤篤地從彈格路上壓過去,笑聲灑了一地。方樹人落後了兩步,頭一低就能看見身後顧北武的影子一晃一晃地跟著。她慢影子也慢,她快影子也快,兩人卻都沒有說話。
上了萬航渡路,顧南紅的丈夫趙彥鴻快步迎了上來,幾個人客氣了幾句便揮手道別。方樹人鼓足勇氣回頭看向顧北武。顧北武卻好像一直在看著她,很自然地朝她點點頭微微笑,月華落在他眸子裡,照得人心驚膽顫。昨天是八月半,今天的月亮格外圓,清清朗朗地懸在城市正當中,比一萬隻電燈泡還亮,方樹人被照得眼睛發漲,猛地往前快走了兩步,莫名有一種惱怒從心底升起,像他長得這麼好看的人,為什麼偏偏要做那麼不好的事呢。
「好了小顧,覅送了,我們自己走回去,快得很。」梅毓華笑著揮手。
「那我就不送你們了,再見。」顧北武目送著她們遠去,不知哪裡傳來隱隱的桂花甜香,他笑了笑,輕輕聳了聳肩,雙手插在褲袋裡,慢悠悠走回了萬春街。禹谷邨方家的園子裡就種著幾株金桂,一樓有間傭人房特別寬敞,裡面放了很多雜誌書籍和玩具,方太太讓女傭們都把孩子們帶去,包三餐,說是為了讓她們安心做事。到了下午,老洋房裡經常很熱鬧,唱機里傳來《天涯歌女》、《夜來香》,也有像《友誼地久天長》這類英文歌,偶爾方太太和方先生還合唱一段越劇和崑曲,給兒童醫院或是福利院籌善款。穿著時髦的男人女人有時在跳舞房裡跳舞,勾著肩搭著背,甚至臉貼著臉。他大哥有一次跑出去偷看,被阿爹抓住,回家後吊在房樑上抽了二十皮帶。
想起自家大哥一邊被打一邊犟著喊「下次還要看」,顧北武不禁又笑了起來。那時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几年的功夫就唱機蒙灰房屋易主。在他印象里,方樹人一直是那個在薔薇花瀑下扯著姆媽裙角一聲聲追問爸爸去哪裡了的小姑娘,是那個失去父親失去房子後一直喊著討厭他全家卻怎麼也討厭不起來的小姑娘。大概是她揮著擀麵杖衝下來保護斯江的那一剎,他才發現她長大了,正好就在他眼前。但是誰又能知道再過幾年會發生什麼,他只是比她看得遠了那麼一點,又何嘗能保證什麼,倒是他糊塗了。她怕是被他嚇到了,誰讓他一直背著阿飛的名頭不務正業呢。
「夜來香,我為你歌唱,夜來香,我為你思量……」
巡邏的民兵懷疑自己聽到有人在哼唱漢奸歌曲,追進弄堂里,差點絆了一跤,朗月在空,亮堂堂的彈格路兩邊,只有幾個阿爺在聽廣播電台的革命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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