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這樣,紅房子裡還是炸翻了天,別的食客紛紛側目,趙彥鴻陳東來顧西美時不時就要走過去敲打他們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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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一桌,因為多了趙彥鴻錢桂華兩個外人,客客氣氣彬彬有禮。錢桂華沒想到是吃西餐,格外緊張,她還是做小姑娘的時候來過一次紅房子,早已不記得是左刀右叉還是右刀左叉,便打算慢人一步,跟著顧南紅,唯恐出錯被人笑話。
顧西美拿起刀叉嘆氣:「還是小時候方太太教過我們怎麼吃西餐呢,我老早忘光了。」一桌人便唏噓感嘆起方家的時運來。錢桂華心裡切了幾聲,拿眼去瞟顧南紅,見她又變了一個樣,頭髮燙了一個朝內的大卷,前短後長,蓬鬆著落在肩頭,微卷的劉海和鬢邊的頭髮連成一片,修飾得臉特別小,格外溫柔俏麗,穿了一件泡泡中袖本白短襯衫,一層層鏤空荷葉邊疊著,下面卻是一條大擺黑色長裙,這麼黑白兩色,腰間卻系了一條粉彩細皮帶,像那日本索尼電視廣告裡的二十歲左右的模特兒。錢桂華越看越不舒服,偏生出了些李鬼見李逵的膽怯,只把自己豐滿的胸脯挺了挺,才覺得壯了底氣。不想顧南紅歪了過來,手上菜單往她胸口一擋,低聲說:「儂襯衫扣子崩忒咧。」錢桂華羞得滿臉通紅,抖著手扣了好幾下才扣上,背不由自主地就佝了下來。這一頓飯什麼滋味她也沒留意,周善讓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也顧不上了,一心一意盯著自己胸口的兩粒扣子,生怕哪粒不聽話又豁開來。
陳東來和顧西美還是第一次和趙彥鴻這個姐夫見面,聊工作聊生活一番寒暄。顧北武又把周善讓介紹給大家,陳阿爺多謝了幾句這次斯江住院的事,自覺也算是顧北武的長輩,喝了一口紅茶便問:「北武年紀也不小了,你和小周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大學還要讀好幾年,組織上允許你們先成家的吧?」
顧西美的臉不禁擺了下來。顧北武卻依舊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周善讓才說:「我已經荒廢了十年,現在一心只想著先把大學讀好,個人問題還是等工作了再說。」
陳東來趕緊打圓場:「對,還不知道以後分配到哪裡呢。你們北京大學的,都是國家棟樑,到時候恐怕要留在北京吧?爸,你看我當時不就分配到新疆油田去了嗎?要不是西美來找我,哪個上海姑娘願意嫁到新疆去。」
「哦、哦。」陳阿爺點頭表示理解,表揚了顧西美幾句後又發表高見:「不過呢,小顧你還是爭取回上海好。這個首都呢,是政治中心,上海才是全國的經濟中心,你學經濟的,還是要考慮得長遠一些。」
顧北武猶豫了一下,擱下刀叉:「我現在總是感覺自己所學太少所知太淺,讀完本科想去美國深造幾年。老師也很支持我這個想法。」
一桌人都楞了。顧阿婆頭暈得很,老四這書是要讀到幾歲去?
周善讓笑著舉起咖啡杯:「那我以咖啡代酒,先祝你能一切順利稱心如意,讓我們爭取在美國繼續做同學。」
顧北武笑著道謝,兩人輕輕碰了碰咖啡杯。一桌人又都回過神來,紛紛舉杯應和,心裡卻各自嘀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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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萬春街,大人們都露出了疲態,孩子們卻依然精神百倍。夾竹桃和枇杷樹上夏蟬拼命地鳴唱,弄堂深處傳來「磨剪子來戧菜刀」的歌聲,文化站門口的空地上有爺叔在修陽傘修皮鞋,還有一位老伯伯在修棕繃,旁邊的小人書攤一排小矮凳上坐滿了大大小小的孩子。這些前年還是資本主義的尾巴撞到就要捉起來的小生意,什麼時候重新開始的,人們已經沒有印象了,又好像從來沒有消失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