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四點鐘,西美帶著斯南和景生回到連隊,搬走不過三個月,感覺已經很陌生。幼兒園牆上的團結嚴肅緊張活潑四塊大牌子還掛著,旁邊「打倒美帝國主義」的標語已經被塗了一層白,若隱若現的,不知道會換上什麼新標語。畢竟《中美聯合公報》已經出來快一星期了,再打倒自己的朋友有點難看。
連隊的孩子們都在外頭玩,一個個臉上兩坨紅,凍得紅通通的鼻頭下人均掛著一條半黃龍。斯南吸了口鼻涕,捋了捋被燙傷的舌頭,滑下前槓喊了起來:「吾——回來啊——」本應該很有氣勢的啦,實在發不出,只好變成啊了。
「景生,你看著點妹妹啊。」西美扶著龍頭叮囑:「別讓她出汗,風一吹要著涼,別給她跳沙坑,棉鞋裡全是沙子煩死人,玩一會兒記得一起回沈叔叔家來喝點熱水。對了,這塊小毛巾你拿著,她要是出了一點汗,你給她夾進領子裡,墊在背上。你自己也當心,別凍感冒了,雲南一年四季都是春——夏天是吧?你冷不冷?」
景生看著斯南飛奔而去加入「黃龍大軍」的背影,搖了搖頭:「知道了嬢嬢。我不冷。」他接過毛巾慢吞吞地往孩子堆那邊走去,雖然他更情願去幫主人家炒菜,但是,唉,算了。
這個時候他還是想念景洪的。景洪只有很熱的夏天和每天下雨不那麼熱的夏天。他在阿克蘇才第一次過上秋天和冬天,穿上棉襖棉褲和棉鞋。九月底第一場沙塵暴來的時候,他趴在窗口足足看了十分鍾才想起來問斯南:「這就是你說的玩不完的沙子?」
斯南把臉壓扁在窗玻璃上,呵一口氣,偷偷伸舌頭舔掉那白色的霧氣,又等著體會下一輪沙子砸在玻璃上的震動:「好不好玩?響不響?嘩——嘩——嘩!砰砰砰,不用上學!」
刮完沙塵暴,一開門,門口堆積的沙子湧進來淹到他腳脖子。看到陳斯南嗷嗷叫著衝出去倒在沙地上打滾,那一剎,他理解了西美的痛苦,真的很想把她拎起來抽十下皮帶,十下好像有點過分,怎麼都得二十下。那夜他明明睡在上鋪,卻到處都摸得到細碎的沙子。聽顧西美一邊收拾斯南一邊追憶當年住地窩子的苦,景生忽然覺得景洪的「破草房」、「鹽巴湯」、「爛泥路」怎麼也比阿克蘇強一些。想起陳斯江說的沙子一點也不好玩,他承認,斯江說的都是大實話。他好像到了萬春街也變蠢了。
晚上團圓飯十分豐富,沈勇說,顧西美家的景生是罪人,把整個阿克蘇縣上海知青家庭的待客標準都拔高了,害得他們不敢怠慢,特地各家湊錢從王三街買了半隻羊,大蔥炒羊肚,羊肉湯,紅燒帶骨羊肉,差點搞出全羊宴來,另外又有一鍋熬得雪白的肚肺湯。
景生頭一回喝羊肉湯,竟也不覺得膻,一碗下肚全身暖烘烘的。西美又盛了一碗腸肺湯給他:「明年你回上海,讓奶奶給你做,我們揚州的腸肺湯才叫好喝。這個真不怎麼樣,你給曹阿姨點面子,勉為其難隨便喝一碗吧。」
曹靜芝笑罵她:「端我家的碗,罵我家的湯,顧西美儂覅面孔得來。」
這腸肺湯看著雪白,入口果然還有點腥味,的確不如羊肉湯。景生喝了一口,默默地倒了一大勺辣椒麵下去,笑得一桌人不行。孟沁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啊,曹靜芝,你服氣不服氣?」
「都怪阿克蘇的豬不行!」沈勇挺身而出為妻解難。
斯南舌頭還疼,只用羊肉湯搗了點飯囫圇吞了,轉頭又去維持自己幼兒園小霸王的場子。這邊大人們收拾完桌子,朱廣茂回家搬電視。沈青平朱鎮寧鬥著嘴把飯桌靠牆,小矮凳擺好兩排,準備集體收看《新聞聯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