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傷了姐姐心的陳斯南,完全不自知,正假模假樣地在看語文書。她偷偷溜一眼看姆媽,姆媽在盯著一本書發呆,和她一樣半天都沒翻一頁,而且鼻頭和眼圈還是紅紅的。大表哥從放學後就一直躺在床上朝著牆誰也不理。
姆媽和表哥吵架了。斯南皺起眉頭左思右想:她該幫誰呢。姆媽要是和爸爸吵架就好了,她肯定幫姆媽。雖然姆媽每次罵她,爸爸總是會幫她說個情,但是誰讓她每天都在姆媽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呢。外婆說了,她要識相點,學會看山水,罵不回嘴打不還手。但是最後一句是不可能的。
可是幫姆媽,就太對不起大表哥了,大表哥是她最最最喜歡的寶貝,有了大表哥,她就沒怎麼被姆媽罵過,每天都有好吃的,就連煮土豆,大表哥煮出來的土豆也比姆媽煮出來的更漂亮。
斯南又仔細考量了一會,做出了站隊的最後選擇。她悄悄放下書,蹭下凳子,沒想到屁股下的軟墊啪地掉在地上。
西美抬起頭,看到斯南鬼頭鬼腦地背對著自己撿起軟墊放回去,就要往裡去,本想訓她幾句的,想了想當做沒看見。小孩子去勸小孩子,興許比她說多少句都強。她是個不會說話的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當年父親因為西瓜莫名沒了,家裡天塌了一樣。大哥去了雲南回不來,北武什麼也不說,忙著辦身後事和走追認烈士的程序,南紅平時沒心沒肺的,倒請了假從早到晚陪著姆媽,兩個人說兩句哭半個鐘頭,接著說接著哭。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哭是肯定哭過的,但哭累了就不哭了,她從家裡走到那條河的橋上,想像父親跳下去時候會想些什麼,還有死之前會想什麼,會不會想到她們這些兒女,會不會後悔。河水灰黃灰黃的,像廚房裡一直用的那塊抹布,在日頭下讓人頭暈。有過路的人好心來問她有沒有事,她不知道自己算有事還是沒事。
站了多久她也不記得了,最後還是姆媽和南紅來找到了她,南紅氣得擰她罵她,最後抱著她大哭了一場。那次是她們兩姊妹這輩子靠得最近的時候,竟然是因為父親的死亡。
後來父親單位里舉辦葬禮,殯儀館裡她們三姐弟站成一排鞠躬回禮,有人吹起喇叭,哀樂一響,姆媽就哭倒在棺材上,抱著爸爸不肯撒手。那次她一點也沒哭,隱隱聽到旁邊有人指著她說,那是老顧家的老二,差點跟著老顧去了,在河邊站了大半天,可憐哦,難過得都哭不出來了。她其實就是哭不出來。
獻完花,殯儀館的人讓她們姐弟去釘棺材釘,她記得很清楚,她釘的地方是爸爸的右腳邊。姆媽和北武南紅追著棺材去焚化爐,她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個靈堂里,看著還剩下好幾包的回禮發呆。豆腐宴也是單位工會辦的,南紅陪著姆媽先回去了,北武和她兩個人參加的,領導又客客氣氣地說了不少話,那頓飯吃了什麼她一點也不記得了。父親就這麼變成了一張照片,掛在萬春街的客堂間里,笑眯眯地。她有點受不了,第二年畢業後她就來了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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