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晃而過,到了月底,沈家和朱家的三個娃又被托到了西美這裡。西美正在收拾景生和斯南回上海的行李,知道他們要去十四團場向調查團情願,忍不住勸了幾句:「既然幾千人要去,也不差你們四個,又要讓幼兒園小孩子跪啊哭啊的做文章,那一年就沒用,今年就能有用了?」
孟沁擰了她一把:「這不留著你這樣的看守大後方嘛,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聽說調查團七月初就要回烏魯木齊了,兩個月什麼也沒解決,再拖拖到哪一年去?」
曹靜芝塞給她一個信封:「先放一個星期的伙食費給你,要是這次還不行,我們就參加百人團進京上訪去。憑什麼雲南的能回,黑龍江的能回,安徽蘇北的都能回,就我們不能回?我們不是上海人?我們不是知青?」
沈勇也斬釘截鐵地說:「沒錯,我們想好了,要麼這幾天調查團同意我們回上海,要麼我們也像你大哥他們一樣,去首都,要求見副總理,萬人血書!」
見西美不以為然的表情,朱廣茂嘆了口氣:「西美,當年我們這麼多人里,你是最最堅持要回上海的,一有政策你就跑去團場問,想不到現在你反而得過且過了。你能進教育系統編制是比我們農墾系統強多了,但你不更該為斯江斯南著想嗎?」
西美臉紅了又白:「國家已經允許知青回城了,這不是宣傳說兩三年裡會逐漸安排嗎?我們這麼跟上面對著幹又有什麼用呢?我大哥他們版納知青,有回去半年的,十個有八個都沒單位。沒單位工資哪裡來?」
沈勇和朱廣茂皺著眉不說話。
「沒單位肯接受我們!年齡、學歷都是問題。」西美哽咽道:「我爸還是烈士呢,單位也不肯接受我大哥頂替。我姆媽去了五次了,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廠里也有困難。七十多萬上海知青,現在回去了一大半,哪裡來的工作崗位?還有應屆生往屆生、待業青年也排著隊等分配工作。像我大哥四十多歲了,再上個十幾年班就能退休,誰願意要他?」
孟沁挑眉說:「就是這樣我們更要鬥爭啊!你不爭取,誰能重視我們?好歹你大哥也是見過副總理的——」
「那你知道他們怎麼才能被接見的!」西美胸口起伏了幾下,低下頭說:「他們幾十個人,大雪天裡舉著牌子跪在天安門廣場上,從早跪到晚。我哥沒跪,也坐了一整天,人都凍壞了。這邊光想著要孩子女人去跪著哭有意思嗎?!」
眾人都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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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阿婆的確為了顧東文單位的事愁得不行。顧東文自己倒不急,每天送了斯江上學,就去外頭瞎轉悠,也不知道轉悠去哪裡了,但是接斯江放學倒很準時,陪她去少年宮電視台都成了大舅舅的日常工作。
斯江說她自己一個人能行,顧東文笑眯眯地誇了她一通,獎勵了她一套《兒童文學》叢刊,繼續天天接送,路上少不了蘿蔔絲餅來兩隻,糍毛團來兩隻,爆米花來一袋,奶油雪糕來兩根。斯江漸漸也喜歡上了這種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