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著悲傷跨過了時代。」斯南後來在筆記簿上寫下這句話,十分自得,問斯江像不像一首詩,斯江呵呵呵。斯南不忿:「總比你那首一個字的詩強多了,魚?哈哈哈。」
但顧西美是真的發現斯南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又好像變了個人。斯南一向是沒心沒肺的,細膩敏感這些詞從來不在她的字典里。開學前有一天夜裡醒來,發現斯南不知什麼時候睡在了景生的上鋪,亂蓬蓬的一頭捲髮長了不少,鋪在枕頭上,臉頰上還掛著淚,月亮清清冷冷地照在她臉上,小眉頭還緊蹙著。
像一個憂愁的小天使。西美把這個詞套在斯南身上時,自己都有點不可置信,她伸出手指輕輕拈走那一滴淚,第一次對斯南生出了強烈的母愛。她想過很多次,覺得斯南逐漸長開的五官並不像新疆姑娘,起碼她的大額頭和英氣舒展的眉毛來自於外公顧阿爹,自來卷的頭髮和肉肉的耳垂同陳東來如出一轍,鵝蛋臉和斯江一模一樣,就連凹下去的眼窩仔細看其實也來源於她阿爺,只是這些組合在一起後,加上皮膚黑,才看起來有了異域感。西美撫了撫斯南的亂發,覺得陳東來如果因此真懷疑她什麼,她是絕對不會跟他過下去的。斯江和斯南當然都跟她。
「南南好像有兩個小酒窩?」陳東來摟住妻子,輕聲嘀咕。
西美又仔細看了看,推開他下了地:「還看不出,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她小時候丑成那樣呢,跟個冬瓜似的。」
陳東來跟著她回到床上:「也不知道老沈和老朱他們怎麼樣了。」
「人都被遣送回來了,還能怎麼樣?」顧西美想到外頭的糟心事,不由得嘆了口氣:「也難怪他們有情緒,現在就剩我們新疆知青回不去了。聽說各地已經有五六百萬人返城了。」
陳東來把她摟緊懷裡:「要真的能回,你帶著斯南斯江先回去。我一有假就回上海看你們。」
「請願團都不給出疆,聽說一路各省都在找進京的人,遣返算好的了,還有被當地收容的,關在收容所里才苦。」西美翻了個身:「唉,隨便吧,能回總歸要回的,不讓回我們也沒辦法。我大哥他們是豁得出去運氣也好。我這輩子運氣就沒好過。」
陳東來又貼了上來:「怎麼不好?有斯江這麼好的女兒,別人羨慕死我們了。還有斯南,我們局裡幾個領導都說她靈泛,將來肯定有出息。」
「她啊,要有景生十分之一的靈泛就好了。」西美忍不住笑了起來,想起斯南往日總得意洋洋地說自己爸爸媽媽比不上景生的一根手指頭,還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彼此嫌棄成這樣。
「你幹嘛啊?」西美掰開陳東來的手,嗔道:「昨天才來過的,怎麼又想了。」
陳東來捧住她的臉親下去:「一直不來倒算了,做了一次後就特別想,你難道不想?」
「不想。」西美又推了兩下:「都沒那個了,萬一有了怎麼辦,現在計劃生育不讓生了,我可不想吃苦頭。」
陳東來情熱上頭,翻身壓住她:「那年生完斯南醫生不就說過不太可能再有了?再說我們這把年紀了,想有還未必能有呢。你放心,我不弄進去,不會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