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上宣布可口可樂在中國的第一家瓶裝廠在北京五里店建成了,用的是中糧以前的烤鴨廠車間,一瓶可樂賣四角五分。上海小青年們對此嗤之以鼻,阿拉大上海有正廣和出的幸福可樂,不甜嗎?淮海路的大廣告牌上,年輕貌美活力四溢的女模特撐著紅白花紋的陽傘坐在草地里舉著一杯幸福可樂對著路人微微笑,仿佛在說:你幸福嗎?我很幸福,大家一起來幸福呀。
四月底的期中考試,斯江數學和英語考了雙百,年級排名回到第二。五一節顧西美電話里知道了後很欣慰,又掩不住有點得意,似乎這是她一巴掌打回去的成績。斯江第一次發現大人竟然能荒謬可笑到這種地步,好像她每天多做的題目多背的單詞都是白費的。她甚至沒告訴任何人她擅自退出合唱隊和舞蹈團的事,至於姆媽什麼時候發現,發現了後會氣成什麼樣,斯江篤定她不可能花一百多塊錢的火車票跑回來打她,就算再打幾巴掌,她也無所謂。反正老師們說了,退出了想要再進幾乎是不可能的,後面軋破頭排隊等著的小朋友成千上百。老師們都替她可惜,斯江自己卻不覺得可惜,甚至輕鬆了許多,她已經明確了自己的理想,她想成為一個作家,能寫出《飄》、《簡愛》那種小說的作家。
顧西美因打了斯江一事,和陳東來不愉快了好些天,這番吐氣揚眉,便又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合理化了一番。陳東來心疼斯江,但在教育孩子上頭他心虛,覺得自己肯定不如西美有經驗有權威,只能幹聽著。斯南卻是個混不吝,聽了幾句就撇撇嘴:「姆媽你不打阿姐,阿姐肯定也考兩個一百分,她天天做好多題,寧寧哥哥也給了她好多卷子。反正你打阿姐耳光打得她臉上全是血——」
「你又胡說八道,哪有這麼嚇人!」西美惱羞成怒,一巴掌拍在她作業本上:「好好做你的,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
斯南鼻子裡哼了一聲,她心裡也發虛,回來沒幾天,西美和藹可親的「顧老師」形象已經被斯南毀得一乾二淨了。
「我媽打了我姐,很兇狠用力地那種打。」
「打了兩個耳光,打得我姐滿臉都是血,嘩嘩地流,我外婆這樣捂那樣堵,根本沒用,止不住。」
「至少流了三十分鐘,可能要四十分鐘。我都嚇哭了!」
「沒去醫院,我姐不肯去,她也沒哭。後來大表哥使勁捏住她的鼻孔,捏了十分鐘吧,才止血的。」
「為什麼打她?我媽看了我姐寫的日記後就很生氣,對,她偷看的,過分吧?」
於是沈青平兄妹和朱鎮寧同仇敵愾,在學校見到西美再也不殷勤熱烈地上前打招呼了,甚至給她取了個綽號叫「狼外婆」,把她的惡行添油加醋地到處散播。以至於才過了兩天,食堂里的老李師傅就偷偷地問斯南:「聽說你媽把你姐的耳朵打聾了?你以後別再調皮了啊。唉,大人下手怎麼能沒點輕重呢!」斯南目瞪口呆。
西美渾然不知,見以往熟悉的教工和學生都突然對她疏遠起來,還以為是自己回上海這件事讓人寒心了,看看自己飯盒子裡連白菜葉子都沒兩片的湯,她心下感嘆了一番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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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兒童節,景生沒在電視上看見斯江,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今年六一沒上節目?」他私下問斯江。
斯江在裁紙,準備給新買的小說包書皮,聞言抬眼看了看景生,笑了:「你沒找到我?我現在太高了,只能在後排,就最後那段出來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