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春街的日腳不等人,無論睡著的沒睡著的,哭泣的煩躁的,一分一秒流逝如常。麻雀照舊在天色微熙時擠滿了電線桿開始嘰嘰喳喳,蜂窩煤燃燒的味道逐漸瀰漫開。
景生早上起來時頭重腳輕,站著穿衣服,清鼻涕突然毫無知覺地掉在了手上,他怔了片刻才回過神來,長這麼大第一次感冒了,下了樓卻只見顧阿婆一個人在剪油條。
「囡囡急吼拉吼的,說要早自修,早飯都沒吃就跑了。」顧阿婆拿棉布揩了揩剪刀:「對了,她說中午要趕黑板報,就留在學校里吃中飯,不跟你一道去善禮那裡了。唉,怎麼昨天不早點說,早說嘛我今天就早點去買大餅油條。」
景生悶頭把油條夾進大餅里,吃了一碗泡飯,什麼味道也吃不出,吃兩口就得吸一下鼻子,免得清水鼻涕落進大餅里。
「咦,怎麼你也感冒了?囡囡早上鼻頭眼睛也是紅彤彤。」顧阿婆拎起熱水瓶給景生的軍用水壺裡倒白開水:「不許再喝學校那個冷水了曉得伐?什麼真餾水假餾水的,不燒開了水喝進肚子裡怎麼能不生病呢。」她顛著小腳去五斗櫥抽屜里翻藥片:「你們開運動會嘛就容易出汗,一出汗就脫衣裳,風一吹就容易生病,唉——噯,景生——景生?你有病就得吃藥啊——」
「阿奶,我先上課去了。」景生三步並兩步地下了樓。
小姑娘生氣,無論對方是男是女,報復性行為講究短平快:不跟你說話,不跟你同路,不跟你一起吃飯。斯江看李南張樂怡鬧矛盾的時候覺得她們這麼做有點幼稚讓人無語,但她對景生這麼乾的時候,就是理所當然別無選擇。
四節課一晃而過,斯江翻出飯票和糧票的時候還很心虛,怕外婆忘記跟景生說了,又怕景生衝到班上來,磨蹭了會兒她忍不住跑到窗戶邊上偷眼往樓下瞧,心想如果景生真的在校門口等她,等五分鐘,不,等十分鐘的話,她就下去找他,至於要不要原諒他另當別論。
景生一上午昏昏沉沉的,課間休息被班長王璐逼著去了趟醫務室,說怕他會傳染給其他同學。校醫量了□□溫,低燒三十八度二,給他吃了兩粒感冒藥讓他回家休息。景生因為下午有物理測試不想回,校醫覺得問題不大就也沒堅持,倒是王璐很擔心,回到教室後特地去老師辦公室給他換了一水壺熱水,後排幾個男生為這個還起鬨了他們倆幾句。
他推著腳踏車停在校門口等斯江,等了沒一會兒,陰沉沉的天飄起冷雨來,被雨點打在臉上,景生這才想起早上阿奶說了斯江要留校吃飯的事,他朝斯江她們教室看了一看,抹了把臉長腿一蹬,腳踏車輪子滴溜溜轉了起來。
斯江被景生那一眼看得嚇了一跳,又躲了會兒才探出頭去,校門口已經冷冷清清了,哪裡還有景生的影子。
哼,就知道他無所謂的,說不定還求之不得呢,隨便他去!斯江狠狠地攥緊了手裡的飯票糧票往外走。食堂里人山人海,高年級的大多留在學校食堂吃午飯,斯江排了好一會兒隊,突然被人拉出了隊伍。
「叫了你半天,想什麼呢?」李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幾晃:「我們早幫你打好飯了,看著你從這裡飄過去,喊都喊不停。」
「對不起——」斯江被景生凍傷的心驟逢暖流,鼻子直發酸。
郭乘奕程瓔在窗前的長條桌邊朝她們揮手,旁邊坐著林卓宇和唐澤年,還有四班的幾個同學。斯江猶豫了一下,她其實是想和唐澤年保持距離的,至少不能讓景生覺得他說中了,但真的看到唐澤年,又覺得那樣會很傻。
斯江剛坐下打開飯盒,就聽見食堂入口處一陣轟動,有人高喊著什麼擠了進來,有好幾位老師飯也沒吃急著跑了出去。斯江這一桌的人也都停了下來往外看。
「怎麼了?」唐澤年一把拽住一個初二的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