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醫生過來打牽引的時候,斯江一見錘子榔頭釘子電鑽徹底懵了。
「現在我們在膝蓋下面五厘米這裡鑽穿打個洞,拉根繩子吊著秤砣,把他的腿拉長,免得骨頭錯在一起,穩定住斷掉的地方,聽得懂嗎?」朱醫生儘量講解得通俗易懂。
「懂。」顧東文拍拍自己的腿:「我做過,要信不過您,全上海也沒哪個醫生信得過了。您就放心弄,就是這小赤佬皮薄肉嫩,麻煩朱醫生下手輕點,下次給我點面子來東生食堂,我請大家吃飯。」
這醫生吧,最怕兩種人,一種完全不相信醫生的病人和家屬,你說什麼他心裡都不信,費再多功夫白干,有個風吹草動就一哭二鬧三上吊。另一種呢是懂那麼點醫學知識的半桶水病人和家屬,好為人師,你說什麼他都要辯駁,把醫院當辯論會,一副贏了你就贏了全世界的勁頭,你還不能不搭理他。最好的就是顧東文這樣的家屬。
朱醫生心裡舒服,卻想起另一樁舊案來,眉頭一皺:「原來對過東生食堂的老顧就是你呀。」他睨了顧東文一眼:「小盧,你來給這個小同學打個止痛針。對了,上次在人民公園跟你相親一見面跑掉的人,就是這個老顧?」
顧東文一愣,仔細看了看拿起針筒的盧護士,有點狼狽。盧護士溫和沉靜,朝他笑著點了點頭:「不好意思,我們朱醫生就喜歡開玩笑,您別在意。」顧東文抿出兩個大酒窩,剛想描補幾句,就被朱醫生趕出了病房。
出來混,總有一天是要還的。顧東文嘆了口氣,拉著斯江在外面椅子上坐下。斯江坐不定,一抬腳又走到病房門口,卻又不敢真的往裡看,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來迴轉圈。
「沒事,小姑娘別看了,沒什麼好看的。」顧東文把她按回座椅上:「阿舅以前也被這麼搞過,叮鈴咣啷一頓敲,跟我做木頭桌子一樣,兩下就搞好了,小事體。」
話音剛落,病房裡傳來景生一聲悶悶的慘呼,是那種壓抑到了極致依然壓不住的痛。斯江打了個寒顫,撲進舅舅懷裡又哭了起來,哭得整個人直抽抽。顧東文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事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阿哥樹上沒摔死河裡沒淹死火里沒燒死蘑菇沒毒死,這點骨折算什麼,三四個月後又是活蹦亂跳的一個小赤佬。」
斯江哭得更凶了:「阿哥!阿哥啊太塞古(也太可憐)了。」誰活了十幾年就能摔下過樹跌進過河遇到過山火吃過毒蘑菇啊,這還能叫運氣好?
等朱醫生出來,說消炎消腫四天,第五天上午第二台手術,上加固鋼板。顧東文忍不住問了一句:「手術後能完全恢復嗎?我兒子是區青少年游泳隊的,明年一月有比賽。」
「股骨粉碎性骨折要對合百分之八十都很困難。」朱醫生揚揚眉:「手術呢,不是修東西,能修多久修多久修到好為止,傷口會流血,止血帶有時間限制,我們只能在最短的時間把骨折復位到最滿意的位置。」
看著朱醫生的背影,顧東文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