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紅聽善讓說起傅雷夫妻自殺的事,也唏噓了幾句:「顧西美雖然腦子搭漿,不過也不能全怪她笨,她也是被嚇到了,她的鋼琴老師好像是64年被什麼特務案牽連了,判了二十年,她怕得要死,這才戴上大紅花跑去新疆了,明明是嚇得逃走的,偏偏死鴨子嘴硬非說自己覺悟高,呵呵。」
斯江斯南第一次聽說姆媽的過往,和姆媽爸爸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兩個人都吃驚得很,不知道信誰才好。
「好了,過去靠二十年的事了,還提她幹什麼。」顧阿婆想到西美就頭疼,但也不想南紅當著孩子們的面說西美不好,忍不住替西美說了幾句:「怎麼不怕?是人都會怕,你不知道後來的事,西美走了沒多久,她那個師姐天天被押著跪在偉人像前,打耳光批判,一家子選在大年夜開煤氣自殺了,爺娘阿弟全死了,就她一個被救了回來,唉,還不是要活下去,至少現在比以前好得多了,被人說幾句怕什麼,自己過得好才是真的好。」
斯江和斯南聽著覺得莫名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裡聽到過這個事情,正苦思冥想著,門口傳來輕輕的一句「我回來了。」
一屋子人轉過頭,門口站著景生和趙佑寧。景生臉上冷冰冰的,一雙墨黑的眸子裡卻燒著火,趙佑寧嘴角微微帶著一絲微笑,卻有說不出的苦澀。
「不搬,我不搬。」景生斬釘截鐵地說,一步步拖著還沒完全康復的傷腿挪了進來,他走到顧東文面前,挺起胸:「我沒錯,我不逃。我們不搬。」
第151章
正月里的天說暗就暗,剛剛夕陽還給西窗下的桌椅鍍了層黯淡的泥金,頃刻就變成了沉沉的暗青色,家具和人模糊成一片。顧阿婆開了燈,嘟囔道:「回來就好。」突然的光明大放,屋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視線都牢牢釘在了景生身上,仿佛剛才那一下子的黑他就消失不見了似的。
顧東文盯著景生的雙眼好一會,突然笑了起來,兩個酒窩又大又深:「你不怕了?」
「不怕。」景生扶著餐桌坐下,「有什麼好怕的。」他轉過頭招呼趙佑寧:「老趙,要不你就在我們家吃飯吧。」老趙?顧東文摸了摸鼻子,看著兩個半大不小的小子,笑意更濃了。趙佑寧被斯南拉進來說了一圈各種吉祥詞。
斯江激動得說不出話,她沒想到景生外頭轉了一圈後竟然會這麼勇敢,換作她肯定只會聽從家裡人的安排,她想了一堆鼓勵開導的話一句也用不上,滿心的惶恐擔憂憤怒委屈悲傷焦灼驟然被澎湃的熱血衝散,她只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至少要讓景生明白她一定肯定會他站在一起,這腔熱血衝進胸口變成了滾燙的熔漿,她猛然衝到景生面前極真摯地說:「阿哥你不怕我也不怕,我們都不怕!真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話雖然喊得很響亮,聲音卻和人一起簌簌發抖,為了表明這不是害怕引發的,斯江深呼吸了幾口氣補充道:「這是魯迅的話,也是我想說的。」
屋裡驟然安靜,斯江看著神色古怪的景生和舅舅,還有一臉懵的斯南,醒悟過來自己的一時衝動有多傻,在這種時候掉書袋,好像在炫耀自己看的書多似的,簡直是集戇度十三點豬頭三二百五於一體,堪稱二百六十六了,而且阿哥的人生才剛開始,怎麼就慘澹鮮血淋漓了?斯江乾咳了一聲,紅著臉解釋:「我瞎說的,你別理我,我腦子有點搭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