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剛開學不久,景生和斯江在學校聽說了這件事,兩人都覺得匪夷所思,年初二就是老姚老老實實地把事情說給他們聽的,十幾天人就這麼沒了。景生特地繞到老姚家樓下去看了看,牆角有鄰居剛剛燒過的一堆紙錢,風一吹,灰白的紙蝴蝶洋洋灑灑地從粉筆畫的圓圈裡飄了出來,倒和老姚的業餘愛好扎風箏很呼應。
夜裡顧東文回來,顧阿婆正坐在矮凳上發牢騷,斯江抱著她的一條腿給她剪腳趾甲,裹過的小腳四根腳趾拗斷後貼服在腳底板,電燈下看不太清楚,景生蹲在邊上給她打手電筒。
「小姚的姆媽是個爽利人,也是第一批搬來萬春街的,解放後我們幾個都在街道工作組做玩具小汽車,一起拼過布廠的零布,打過棉紡廠的冰水,泡過老虎灶的開水,唉,想不到啊——」
顧東文脫了大衣倒水洗臉:「姆媽你白包給了多少錢?加了我們四個的沒?」
「怎麼沒加,一共給了十九塊一,劉阿姨說包得太多了,硬是給了四份回禮,什錦糖在糖罐子裡,四條新毛巾在大衣櫃裡。」
顧東文給自己泡了杯茶,踢踏著棉拖鞋坐到沙發上:「人死燈滅,盡點心意而已,有什麼多啊少的,老姚好像是我小學同學吧,忘了是不是一個班的了。」
「但凡他家裡有個伴也不至於走絕路,一時想不開鑽了牛角尖,唉,多大的事哦。」顧阿婆壓了壓眼角:「背後笑話小姚最起勁的就是那個一零七號那個姓錢的狗東西,葬禮上他還裝模作樣地哭了兩聲,覅面孔,他們害死了一條命啊,夜裡怎麼睡得著,最戳氣的,他白包里就包了一塊零一角洋鈿,夫妻兩個人留下來吃豆腐飯,拿了什錦糖和毛巾走的時候還說不划算虧了兩毛錢。真是個槍斃,殺頭。」
顧東文嘬了口熱茶:「死是最容易選的路,活著才難,好好活著更難,不過有時候能死總好過連死都不能選。」
斯江沒聽懂這句,忍不住問:「什麼叫連死都不能選?為什麼會有人想選死呢?」
顧東文想了想,說道:「比如有個離休老幹部腦死亡了,無意識不能自己呼吸,但是心臟還在跳,國外醫學界和法律都認定這個也算是真正的死亡,但國內沒這個說法,所以他的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們堅決要求國家救治,已經在重症監護病房插管子躺了四年,花了國家好上百萬,實際上醫院醫生護士大家都知道沒有任何意義。」
景生一面把顧阿婆泡好的一隻腳抬出來擦乾套上乾淨的襪子,一面疑惑不解地問:「心臟還能跳所以算是活著?是不是為了表現他們很孝順?」
斯江覺得不可思議:「可是國家的錢不都是老百姓的錢嗎?誰同意的呢?這也不科學啊,難道就這麼一直繼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