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子裡的水咕咕咕地滾了,景生木著一張臉揭開鍋蓋,撒了一點鹽,蛋液緩緩繞了一圈,在水裡捲成了嫩黃的雲朵,舒展開來。他突然想起閱覽室里看到斯江和唐澤年頭靠頭說悄悄話的樣子,那個口是心非的小姑娘,笑得也像一朵雲,堵得他胸悶。騎去圖書館一路上所有的歡欣雀躍,像一隻只肥皂泡,折射出五光十色的世界美得很,但瞬間化為烏有。景生心裡亂亂的,自己到底氣什麼,氣斯江呢還是氣那個唐澤年還是氣他自己,他說不上來。呵,阿哥叫阿妹又什麼用?阿妹跟別人跑了,還騙他是同學,哦,也不算騙,她也沒說錯,唐澤年也是同學,呵呵。
景生手里的筷子「噗」地戳進了蓬起來的軟綿綿蛋花里。
第177章
「哎呀,終於不用再短褲濕噠噠地上樓了。」顧東文打著赤膊擦著背後的水珠,笑著說:「你髒衣服也丟這邊盆里,夜裡我一起搓掉,哎,什麼時候水龍頭一開就有熱水就好了。」棚戶區不比新公房新里弄和老洋房,沒有排污系統不說,管道煤氣和液化氣也沒有,家家戶戶炒菜用煤餅爐子,燒水用煤球爐子。他倒是去了第一百貨看過玉環牌熱水器,但也就只能看看,熱水器要接管道煤氣,萬春街里沒辦法裝。
「想得美。」景生鼻子裡哼了一聲。
顧東文一腳蹬在他屁股上,留下一個濕乎乎的拖鞋印子:「老子還不是為了你這小赤佬?省得總有女流氓跑來偷看你洗澡。唉,夏天到了,萬春街的女流氓們又要出動了,顧家有子初長成——」
景生氣得差點舀起一勺開水潑他:「瞎七搭八啥?誰沒事看人洗澡!」
顧東文哈哈笑著提起水壺出去燒水:「以前北武到了夏天總要熬到夜裡十一點以後才出來沖澡,這弄堂里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流氓多著呢,摸不到看兩眼也不吃虧。」
景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再理他,把蛋花湯倒進大碗裡,滴了幾滴麻油,舀出一小碗來留給斯江,才把蔥花撒進去。
「就你慣壞了你阿妹,小時候明明吃蔥花的,現在反而不吃了,真是麻煩。」顧東文端起還溫熱的茶缸喝了一口茶,才套上汗背心。他胳膊還沒抻直,就聽見門外傳來笑聲。
「阿舅你又偷偷說我壞話!又被我當場抓住!」斯江調皮地戳了戳舅舅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你完蛋了!」
顧東文啼笑皆非,拉好了背心朝景生的背影抬了抬下巴:「這人不高興了,你去哄哄他。嘖嘖嘖,一回來就打臉打得啪啪響。」
他吸溜著拖鞋上樓去了。
「老娘——老娘,樓上吃飯還是灶披間吃飯?」
顧阿婆在樓上應道:「就在灶披間吃。」
「格麼儂下來,幫我電視報拿下來,電視機關掉啊,斯好看了一個鐘頭電視嘍,眼睛看壞掉,變成四眼鬼,難看死了。」
木樓梯被風涼拖鞋拍得啪啪響。顧東文回到灶披間,卻見斯江縮頭縮腦指了指景生的背對自己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無聲地說:「哄不好。」
舅甥兩個打著眉眼官司,景生收拾完灶台轉身冷冷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戇伐?(傻不傻?)」
斯江眨眨眼,拉了拉景生的衣角:「阿哥,下個禮拜四我一定跟你去。」
「不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