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在橄欖壩每年生日的時候,吳婆都會下來農場給他送一袋雞蛋,袋子是用稻草扎的,裡頭有時是兩個雞蛋,有時寬裕了能裝六七個。姆媽讓他喊吳婆外婆,他從來沒喊過。景生是吳婆接生的,那天情況兇險,偏偏連隊的醫生在外頭喝醉了酒,爬都不爬起來,顧東文找遍了橄欖壩,最後上苗寨背著吳婆下山接生。吳婆把他拽了出來,拍了幾巴掌他還沒聲音,就拎著他兩條腿嘰里咕嚕唱著苗語歌,滿屋子亂轉,把景生給唱回了魂。
這些當然是姆媽和顧東文說給他聽的,景生從來不信,他見到吳婆不免就想到自己的出生,毫無慶幸或高興的感覺,只有憤慨和不甘,他為什麼不能選?他根本不想也不該被生下來。
景生剛說出自己是誰,吳婆就認出了他,喊著蘇蘇拉著他哭,才哭了兩聲,外頭噼里啪啦倒下了麵筋粗的大雨。景生被吳婆推到竹樓後頭去洗澡,等他換上苗家的土布衣褲,一進屋就聞到了熟悉的濃烈的酸辣味。他生在立冬,離苗年只差幾天,所以每年吳婆送了生日雞蛋後,沒過幾天姆媽和顧東文就會帶他來陪吳婆過苗年,寨子裡處處都是這個酸辣味,他吃一口就辣得鼻涕直流。
「這麼大了還不能吃辣?都嗆出眼淚了。」吳婆塞給他一個杯子:「快喝點油茶,放心,加了糖的。不苦。」
吳婆的漢話說得像唱歌似的,調子忽上忽下,景生聽著卻覺得很安心。他接過杯子輕聲說:「謝謝外婆」。他有點難為情,只低著頭專心喝油茶,一口又一口,是很甜,加了好多糖,甜得都發齁了。
一隻乾瘦的手覆上他濕漉漉的頭髮,上下摸了摸,吳婆嘆了口氣:「回來看你媽媽?」
「嗯」。
「是個孝順的孩子呢。」
吳婆赤著腳去看鍋子上的湯,身上的手鐲腳鐲叮鈴鈴作響。大雨白花花地一片,樓里濕了一大片。景生看著跪在爐子邊上的老人,她嘗了一口湯,笑著轉頭對他笑了笑,突然哼起了苗語歌,飄忽不定的聲音忽上忽下忽重忽輕,拖長的尾音又有點像萬春街夏日夜晚裡此起彼伏叫孩子回家吃飯的腔調。景生靜靜聽著,不知道他出生的時候是不是也聽的同一首歌。他的魂被她招來了,姆媽的魂會不會也被她召來?
「你媽為什麼要生你下來?」吳婆坐在景生對面咕嚕嚕抽起了水煙,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笑著搖了搖頭;「你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怎麼能不要呢?那不就是殺人了嘛。兩個月就有頭有手有腳了,你媽知道你在肚子裡的時候你都四個半月大了。」她點點頭:「我記得你爸是這麼說的。」
景生看向竹樓外的大雨,莫名有點失望,就這樣嗎?不是因為女人天性就會愛自己的孩子嗎。如果是這樣才生他,他有沒有覺得好受一點?答案是沒有。
酸辣無比的湯里有兩塊鹹魚,景生吃了四勺子蒸飯,吳婆一直絮叨著你媽你爸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至於她的話里有多少是她看見聽見的或是道聽途說的,景生也不在意,那些話好像一頁一頁的紙,把他過去的空白給填上了。夜裡雨依然沒停,或許是飯吃多了,或許是油茶太齁甜了,他一躺到毯子裡就有無邊的睏倦罩住了他,他蜷成了一個胚胎原始的形狀,感覺很安全,雨聲像子宮裡羊水的濤聲,吳婆的哼唱遠遠地傳進他腦中,像姆媽哄他睡覺哼的揚州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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