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彥鴻被剛哥推出去,心驚肉跳地到郵局給南紅打國際長途,又怕被人聽到舉報,語焉不詳地用上海話嘀咕了半天。南紅早就心里有數,只讓他別聲張,只管給顧東文匯兩萬四的貨款,另外一半去存張定期,萬一出了事,該退的還得退。方家的渾水他們已經淌了,想要清清白白走也要看方老闆點不點頭,至少趙彥鴻是怎麼也走不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風衣的面料是南紅托以前棉紡廠的領導內部搞定的,按庫存積壓品極便宜地出廠,但是得整批拿,算下來足足能做五千件,有了香港這兩千件的定金打底,南紅心一橫,索性下了五千件的訂單。七月底下的單,簽合同的時候考慮到這款風衣配片複雜,便約定了九月五號交貨,時間十分寬裕。
光八月上旬,肖為民就跑了三次杭州,畢竟這是南紅時裝最大的一單,送面料驗面料盯版,按加工流程分批結帳,全是要緊的事,他每次回來也都說很順利。上星期顧東文接到老汪廠長的三四通電話,一定要請他去杭州玩,熱情得很。東文疑心是不是這批貨出了問題,兩頭一問,肖為民和王廠長都笑呵呵說一切正常。最後景生自動請纓跑一趟,想著眼見為實,也看看這單到底順利與否。
景生進了廠,才知道這批面料洗滌後發生了比較嚴重的色差問題,而這個款式配片要求比較高,硬上機,每件都會出現好幾處色差。肖為民其實八月頭就知道了這個岔子,偏偏小汪主任是事故負責人,他和親大伯老汪廠長一合計,私下塞給肖為民兩百塊錢,請他幫幫忙先別說,工廠趕緊重新採購面料,趕一趕絕對來得及,最多是這筆活不掙錢。肖為民拿人的手短,又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應了下來。不想南紅這個面料市面上還真找不到一模一樣的,拖了又拖,越拖越急越抱著「明天肯定能找到」的期望,眼看合同約定的交貨期怎麼也交不出貨了,老汪廠長這才想著先把顧東文「請」過來,面當面喝著酒總能好商量,卻想不到來的是景生。
「其實月初我們廠里的人就在到處找這個棉滌維彈卡其布,唉,沒想到實在弄不到一樣的,七八個人到處找,連廣東都去了,真的。」老汪廠長因為侄子一念之差搞成這樣,面對景生是真羞愧真焦急:「前天我總算找到一家廠願意幫忙定做一批,但是小顧啊——你大概不懂,我跟你解釋一下啊,這個面料呢,經線用的是棉紗,緯線要用滌綸包沙,織造好了還要燒毛預縮定型染色,最快最快也要二十天出來,等我拿到再怎麼趕工,裁剪兩天,縫製六天,後整理兩天,至少要到十月頭上才能發貨,比原來要晚二十多天——」
「所以想跟你爸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面料錢肯定是我們廠里出,這個合同上的違約金能不能——」老汪廠長五十多歲了,對著十七歲的小年輕低聲下氣,老臉通通紅。
景生的確不懂面料和工藝的事,該怎麼處理他也沒數,但他立刻覺得不對勁的卻是另一件事,張口就問:「現在廠里一共結了多少貨款了?」
老汪廠長連連擺手:「面料一出事就停了,我們只收了第一批百分之二十的款,一萬二。」
景生心里又有了個不好的預感,錢的事他倒是常聽上幾耳朵,從下單開始肖為民陸續領了四萬八,只要驗品檢驗貨結束就付最後一筆尾款。工廠如果只收到一萬二,那麼肖為民手裡就捏著三萬六。景生一貫認為人性本惡,經不起考驗,看完財務送來的收據底單馬上給萬春街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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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斯江嚇了一跳,東看西看才發現沙發邊上多了一門電話。
「你家電話裝好啦?」王璐擱下玻璃杯笑吟吟跟了過來:「太好了,今天回去我要表揚我爸。你家電話號碼是多少?」
斯江疑惑地拎起聽筒,把電話機上撥號圓盤上方貼著的六位數指給王璐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