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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一過,陳東來和顧西美要帶著斯南回新疆。顧北武和善讓要帶著顧念和周老太太回北京。顧阿婆不免有點愀然不樂故作歡笑。
北武私下問老娘:「舍不得虎頭了吧?」
「還好。」顧阿婆趕著給孫子再多做二十條棉尿布,用的是教友們家裡的舊床單,最是軟和不過。
「善讓說,怕她媽媽忙不過來,要是你願意的話,不如也去北京跟我們住個一年半載的。」北武低頭去看老娘的神情。
顧阿婆手上一停,嘆了口氣搖搖頭:「我是個沒用的人,這小腳走起路來自己都急死,又不識字,去了外地水土不服的,萬一有個什麼事盡給你們添麻煩,我不去。親家母右手臂中過彈,使不上力,你們別老讓她抱虎頭。」
北武吃了一驚:「我們怎麼不知道?」
顧阿婆橫了他一眼:「你們曉得個屁咧,你老娘大半輩子都沒有膽,逃難時被日本人嚇破的,你曉得不?」
北武沉默了。
「老四你可別去問啊。前天虎頭從沙發上滑下來,你丈母娘沒接住,懊悔得打了自己兩耳光子,就是因為手使不上力。唉。」顧阿婆把二十塊尿布疊疊整齊:「我看著不對勁,問了半天她才肯說,她生怕你們知道了不讓她去帶虎頭。你心裡有數就行,也別跟善讓說,善讓肯定會哭,她剖了一刀,至少要坐滿雙月子,月子裡不好哭的,哭了眼睛壞掉,跟我一眼,現在穿個針都要喊景生幫忙。」
北武接過尿布,又一塊塊展開,手縫的針腳細細密密,一點毛邊都沒有。
「姆媽。」
「嗯?」
北武默然了片刻,把尿布重新又一塊塊疊了起來:「那我們每個月給你寄虎頭的照片。」
「好,多拍點,你自己拍,別去照相館拍,善讓不是說北京春天楊花厲害,虎頭還小呢,少出門。對了,多拍點你們一家人的合影,帶上你丈母娘。」顧阿婆壓低了聲音叮囑兒子:「一輩子連打仗都沒分開過,一下子人沒了,三五年都緩不過來。你們多看著她一點,寧可讓她圍著虎頭團團轉,別給她一個人歇著,一個人就容易胡思亂想。」
正月十六,顧北武拖著顧東文,把全家老小拉到靜安公園裡,拍完了兩卷膠捲。
回到北京洗好照片,北武眼睛濕了。有一張是顧阿婆獨自站在草地上,站得筆筆挺,兩隻手垂在褲腿側面,她髮髻挽得一絲不苟,穿著嶄新的藏青色寶相花暗紋的中式立領棉襖,襖子掐了點腰,黑色長褲下是顧東文給她定做的繡花小棉靴,對著鏡頭笑得有點靦腆有點拘謹。
顧北武記得,拍這張的時候有點逆光,他換了個角度,又不停地趕走她身後追逐打鬧的斯南和斯好,害她站了好一會兒。那天特別冷,風還大,可她就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笑眯眯地著看著他。
「逃難的時候,以為自己活不成了。誰想到還能過上好日子,還能抱上虎頭呢。老頭子,你沒享到福啊,你虧了,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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