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好中飯,顧阿婆通常要睡個午覺。斯江去阿娘家裡送點水果點心和小菜,順便幫阿娘洗頭洗澡剪指甲。
這幾年陳東珠姊妹三個都沒回上海過年,陳東方陳東海也漸漸放鬆了警惕,歇了看住金條的心,春節來擠兩夜,年初二就各回各家了。阿娘一個人太冷清,被顧阿婆帶著也信了基督,家裡觀音菩薩像對面牆上掛了十字架,聖經和金剛經並排放。顧阿婆說了她幾回:信了上帝就不能信別的神。陳阿娘陽奉陰違,跟斯江說多個神仙多條路,多拜拜總沒錯。顧阿婆就不帶她一道去做禮拜了,斯江還居中調和了好幾次。不想神有神路,佛有佛路,腳踩兩條船的也有船路,阿娘在萬春街和康家橋覓著十幾位同道知己。最厲害的一位孤寡老太太,家裡耶穌聖母觀音太上老君排排坐,跟開神仙大會似的,聖誕、佛誕都慶祝,教堂寺廟都不放過,連靜安寺這樣的密宗禪院也一樣誠心誠意去燒香,要不是清真寺不給她進,她家裡還要多掛一副星月旗。拜得多,心得也多,老太太去社區遇到免費量血壓,過年志願者上門幫忙剪頭髮,菜場送菜上門,統統都成了各路神仙顯靈。
顧阿婆對這些不屑一顧,在弄堂里曬太陽的時候直言不諱:「放屁!這些明明都是黨好政府好政策好,做事情的年輕人好,跟神仙沒一點關係。」
人家老太太聲音比她響三倍:「你才放屁,就是菩薩神仙顯靈,才有這些好事的,要不這些好事怎麼沒輪到你頭上啊?」
顧阿婆心想,廢話,老娘是五好,又是不孤寡。但這話不好說,只好掉頭宣傳信上帝的好處,不是這些瑣瑣碎碎的小事,是關係到前途的人生大事。顧阿婆祭出顧東文開飯店開服裝攤,顧北武上北大留學美國,斯江堅決要考市重點,一件件一樁樁,上帝最終以絕對優勢勝出。老太太們移師顧家暢談人生,憶苦思甜。
吃好晚飯,斯江檢查斯好的作業,再背一會兒英文詞典,八點鐘顧西美的電話就如期而至,偶爾是陳東來打過來。先問顧阿婆身體好不好,再問斯江的各科學習情況,跟著是斯好接電話接受全方位的關懷,穿幾件衣服在學校喝水了沒有,上廁所來不來得及,有沒有瘦一點,要記得多吃點肉少吃點飯,遠離電視保護眼睛不要像姐姐那樣變成近視眼,同學們還有沒有笑話他胖,課間休息不要亂奔亂跑,同桌的小姑娘還丟他的鉛筆不……陳斯好回答上五六句後就心不在焉地盯著電視機,直到那邊陳斯南不耐煩地搶過話筒喊景生接電話,小胖子解放了。
顧北武和善讓的電話通常是八點半打來。顧念已經滿了周歲,對電話處在高度熱情期,不等顧北武開口就要抱著話筒嗷嗷嗷嗷一頓喊,爸、媽、奶、姐,喂,不時往外蹦,每次蹦出一個字,那邊就聽見周老太太的歡呼和鼓掌聲,還有北武善讓的笑聲,這邊也是一片歡笑。
這個電話的通話時間一般都很長,等顧念玩夠了被抱走,北武會告訴斯江他又去了哪裡出差,遇到些什麼有意思的人和事,看到什麼書合適斯江和景生讀,國家最新的一些發展和政策動向,國外發生的一些大事,通常和斯江在報紙上看到的並不一樣。舅甥倆邊說邊笑邊探討,景生坐邊上認真旁聽,時不時問上幾句。等北武說完,善讓也會和斯江聊上好一會兒,講講北大師生的趣聞。斯江聽到經濟系的厲先生擔任了四十七個社會職務還堅持每學期給新生開一門課的時候,咋舌不已。
「要是你不出國留學,一定要考到我們北大來。」善讓每每都不忘記給斯江下蠱。
「要是不留學的話,我就報考交大,還跟阿哥在一起。」斯江哈哈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