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江無法理解張樂怡和斯南的這種熱情,說到崇拜,她很崇拜小舅舅。但一個歌手或者演員,因為一首歌一部戲就收穫無數陌生人的熱愛,斯江覺得匪夷所思。張樂怡反問她如果換成是托爾斯泰契訶夫莎士比亞老舍活在當代還會和讀者見面,她會不會買他們所有的作品,會不會去想見一見他們,斯江無言以對。她問景生有沒有崇拜過誰,景生說小時候很崇拜顧東文,但那種感覺很複雜,不單純是崇拜,還有較勁,每天都和他對著幹,每天都被他收拾得很慘。斯江倒很羨慕他,她對父親的崇拜在小學三四年級時就消失了。有一個能長期熱愛的「偶像」,無疑也是一種幸運。斯江從張樂怡和斯南身上看到的是純粹的熱愛,無私的奉獻,持久的付出,並且毫不追求回報。所以每次被張樂怡拉著聽歌和看錄像的時候,她會努力堅持到結束,然後老實交待自己真的沒辦法加入她們的歌迷會。
看到景生帶著斯南和唐歡過來,曾昕和張樂怡擠了擠,把斯江身邊的位置騰出來。
十幾個人擠在客廳里,男生們大多席地而坐。景生盤腿坐在了斯江腳邊,斯南不肯坐沙發,靠著景生坐在地上,時不時一頭捲毛就倒去景生肩膀上,景生一巴掌推開她的頭,隔個幾分鐘,捲毛頭又不厭其煩地倒過去。曾昕和張樂怡看在眼里,笑得不行,對著斯江指指斯南擠眉弄眼。唐歡被斯南塞在了斯江邊上坐,卻完全沒法集中注意力到屏幕上。身邊的陌生人們一會兒驚呼,一會兒大笑,一會兒熱烈討論,她像一個局外人,和這個現實世界唯一的連接點是斯南表哥的一點側影。
又看了一會兒,斯江忍不住彎腰把斯南拉到自己腿上靠住:「別煩阿哥。」
斯南扭了幾扭,不樂意地靠在了姐姐腿上。
景生回過頭,瞄了瞄斯江斯南,彎了彎眼。
唐歡眼睛看著屏幕,卻不自覺地摒住了呼吸,手臂上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
——
有聚終有散,和方樹人告別後,十幾個同學呼喇喇卷出了禹谷邨。
曾昕和張樂怡幾個抱著斯江不撒手,又笑又哭,這才有了一點告別的意味。又有幾個男生硬著頭皮在景生嚴厲的視線下送出了信或卡片。斯江再三保證暑假一定參加所有的同學聚會,這才被大家放過。
沿著愚園路走了沒多久,就看見馬路對面學校的磚紅色教學樓,夜裡看上去靜謐沉厚。
「南南一定要考到我們學校來啊,」斯江拽著斯南過了馬路,「這裡有靜安區最好吃的鮮肉大包,有最帥的男同學,最好的老師——」
「你不要騙我。」斯南鼻子里哼了一聲,湊到刻著校名的石碑前瞄了瞄:「大表哥都畢業了,哪裡來的什麼最帥的男同學。對吧大表哥?」
景生無視她的狗腿行為,走到欄杆邊上朝里看。
「阿哥,你畢業了以後居然一次也沒回母校來看看,真是——」斯江感嘆了一半,被斯南接了過去。斯南樂呵呵地下了結論:「真是無情啊。」
突然意識到昨天是自己在母校的最後一天,斯江不知怎麼就鼻子發酸。十八年的三分之一在這裡度過,再平凡的日子都很難忘懷,何況她還有那麼多難忘的回憶。京劇課、烹飪課、小錘子、大食堂、大操場、女生們嘰嘰喳喳的更衣室、白色綠色的百葉窗、藍底白條的運動服、運動會、藝術節、軍訓時的糗事、學農時的篝火晚會、和高老師的鬥爭,還有初中的「蔬菜家族」,高中友誼的濃和淡,無論當時的心境如何,這一刻,斯江心裡只剩下濃濃的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