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他們到了公交車站才真正說上了話,也沒說什麼情話,身邊都是等車的人,耳朵里全是別人的聲音。景生空過一班車沒上,人少了一些,剛想說點私房話,新的乘客又把空隙都填滿了。也有幾對年輕男女倚在陰影處的綠化帶欄杆邊,旁若無人地擁抱接吻,仿似黏在一起的鍋貼。有阿姨爺叔經過,看戲一樣看上好幾分鐘搖搖頭感嘆世風日下。景生自問做不出這樣的事,當然,即使他想做斯江也是絕對不肯的。
錯過了四班車,景生不得不走,臨上車前他想抱一抱斯江。斯江卻抻著脖子牽住他的手往後跑:「後門蠻空格,快快快,去後門上車。」
另外一趟見面卻是巧遇,作為預備黨員,景生參加學校組織的活動去興業路「一大會址」參觀。在會議室門口,他們出來,碰巧H師大的學生進去,兩人擦肩而過,只來得及勾了勾手指。景生他們參觀結束有三十分鐘自由活動時間,他回到裡面轉了一圈,和斯江對了個眼神,伸出手指比了個1,兩人這才在洗手間外見著了。一見面斯江就傻笑個不停,也不知道笑什麼,問她她也說不上來,景生就也笑了。
除卻這兩回,平時禮拜六的下午兩人各自從學校回到萬春街,通常已經是夜裡七八點鐘,正是斯南和斯好最聒噪的時候。等應付完阿妹阿弟,斯江要去看望阿娘,照例要替阿娘洗頭洗澡剪指甲。景生送斯江過去,幫忙燒水搬浴桶倒水,當著阿娘的面不好多說什麼,等阿娘歇下了,斯江送景生下樓,樓梯轉彎角上兩人偷偷摸摸拉一拉手,看到對方眼底里的笑意,別有一番滋味。有一趟差點被康阿姨撞著,嚇得斯江心別別跳。
阿娘九月頭上有一夜天忘記關電風扇,早上起來左邊半張面孔沒了知覺,眼睛倒是能眨,但說話都說不利索,她顫巍巍走到顧家來,眼淚流了一路。顧阿婆也嚇了一跳,趕緊幫伊打電話尋陳東方陳東海,不巧陳東海去南匯出差,要搶明年8424西瓜的訂單,陳東方從學校請了假回來,先把阿娘送到靜中心醫院,排隊看醫生配藥,忙了四個鐘頭,陪了一夜後回去上班了。陳東海隔天回來,一看配的是幾包維生素一包激素藥,立馬跳起來隔空罵山門,罵老二沒良心,阿娘沒醫保伊居然只捨得開點維生素打發老娘,激素藥好亂吃伐?哈來(瞎來)!轉頭他又帶阿娘去石門路中醫院看中醫,一來一回也看了三四個鐘頭,針灸了一趟,阿娘表示有用場,但是針灸至少要連去七天。陳東海請不出假來,和陳東方在電話里又吵相罵吵了半天。陳阿娘抱怨了一句要是東來西美在家就好了,陳東海氣得一隻電話打去澤普,叫陳東來火速回來盡孝。陳東來除了匯錢回來還能有什麼辦法,電話里好言相勸。
最後陪阿娘針灸這樁事,還是斯江自動請纓擔了下來。阿娘一邊哭一邊罵兒子們,罵好兒子又想起女兒們,非讓斯江給三個嬢嬢拍電報不可。很快,陳東梅匯了一百塊回來,說馬上要秋收,承包田裡實在走不開人,辛苦兩個弟弟了。陳東蘭沒回音。曹金柱的爹媽匯了一千塊來,又特地打電話解釋了半天,說曹金柱的一個好兄弟和賈秀全是鐵哥們,他們組織了一批人帶著家屬去大連老賈家看國足奧運比賽了,順便倒騰點小生意,最早也得十月中才回來。
斯江怕阿娘多想也怕她起夜出事,禮拜六就睡到阿娘家陪上一夜,禮拜天早上再送她去針灸。景生要陪著一起去,阿娘死要面子,堅決不肯要姓顧的外人陪同,斯江也沒辦法。
就這麼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兩個月來沒個消停,斯江和景生能好好談朋友的時間少之又少,斯江自己心裡也清楚,她進了灶披間後圍著台子轉了兩圈,東看西看不吭聲。
景生抬起眼問:「儂做啥?」
「打手(洗手)。」斯江把手伸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景生不響,讓了半隻位置出來。
斯江瞄了瞄窗外沒閒人,就挨到他身邊,一雙手穿過一對茶葉渣浸到水下,一把握住了景生的手,動作太過勇猛,手指甲戳在了景生手上,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