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八月里回到烏市,李老師幫忙叫了幾位校工,第二天就搬進了新宿舍,為了表示感謝,西美在新屋開火倉連著請了兩頓飯。二中來了七八個老同事,打麻將打撲克約鋼琴課,熱鬧了大半天,留下一堆瓜果皮屑鍋碗瓢盆待收拾。西美忙了一個鐘頭才坐定,把同事們的賀禮登到人情往來的本子上,一看還是李老師最是有心,送了一床全羊毛的毛毯,倒叫西美很是感慨。
剛收拾完,陳東來上了門。他沒有西美新宿舍的地址,在二中等了四五個鐘頭才等到了李老師他們,好說歹說要到了新地址,趕急趕忙地靠兩條腿沖了過來。
「你來幹什麼?」西美把住門不給他進。
陳東來臉上一層熱汗,原本被婚姻和事業的雙重不如意打擊得十分頹喪的面孔在昏暗的走道燈下閃著光:「離婚,我來找你離婚,我要離婚。」
雖然已從顧東文嘴裡聽過這句,但真從陳東來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殺傷力遠比西美想像得更大,她甚至忘記了是她先提出要跟陳東來離婚的,即便被單位里勸退了,她還是決絕地換了單位以求結束自己的青春自己的過往。「離婚」這個動詞一旦換了主語,就像一根大棒重重砸得她眼冒金星。
西美開了門。
「換拖鞋,進來說。」
「謝謝,不用了,我穿了襪子,赤腳就好。」
十幾年的夫妻企圖努力給對方給自己留最後一絲體面。
陳東來坐下來,掏出手帕擦了擦滿頭的汗,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很大很寬敞很齊整,家具都是他熟悉的,書櫥五斗櫃沙發桌椅帘子電風扇,還有牆上的相框,但又是無比陌生的。斯江三歲半兒童節的那張照片有點歪,她穿的藍格子連衣裙是西美自己做的,他記得第一次裙擺沒做好,她還拆了重新做了一遍,斯江留著童花頭,笑得像朵花兒,照片是手工畫上去的彩色,有種霧蒙蒙的柔光鏡效果。
顧西美冷眼看著陳東來站起來,伸手把斯江的照片扶扶正,他的食指輕輕擦過照片上斯江的臉頰。
「呵,」西美冷笑了一聲,「要離也是我要離,陳東來你憑什麼?裝作一幅慈父面孔,有意思伐?」
陳東來的背僵了僵,在照片裡斯江的目光和笑容下,陡然又平添了幾分勇氣。
「是過不下去了,」陳東來轉過身,看著同樣熟悉又陌生的妻子,「我跟你過不下去,斯江也跟你過不下去,你還不明白嗎?就算你不要離,我也要跟你離。斯江斯南斯好都跟著我,求求你了,別再折騰她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