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等吾來尋儂。」
聲音雖然輕到接近耳語,甚至有點發抖,卻慷慨激昂宛如燕趙俠士。
弄堂里的燈一盞盞地滅了。景生穿著長袖汗衫和高中時的藍底白條運動褲在亭子間外的曬台上晾衣裳,運動褲短了一小截,夜風從欄杆漏進來,繞上他的腳踝,有點癢,他側身輕輕撓了兩下,忽然聽到樓梯輕響,他整個人和全身的汗毛立刻同時彈了起來,左手的襯衫濕噠噠地纏在了手腕上。
他鑽回房裡,仔細聽了聽,外頭又沒了動靜。
晾好衣裳,景生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像睡在油鍋里。
儂想伐?想,又不敢想,生怕會觸發什麼致命的開關,發燒那夜兩人擠在一張小床上,他硬把她隔在被子外頭,每個親吻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越雷池一步。
斯江說的是她想,不是她可以。
景生的手臂壓在臉上,無聲地笑了起來。
——
掛鍾又一次敲響了整點,當的一聲,沒了。
景生翻了個身,暗夜裡摸出手錶確認了一下,一點鐘。他盯著天花板看了會兒,突然笑出了聲,猜到斯江肯定熬著熬著又睡過去了。一直繃緊的身體和神經終於鬆了下來,景生閉上眼,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心裡沒有失望,只有安寧和甜蜜。
臭囡囡,戇囡囡,好囡囡。
一聲輕響,門開了。斯江赤著腳擠了進來,沒等景生爬起來就一個箭步跳上了小床,撩起被子鑽了進去,渾身發抖。
「冷色了!」
是冷的,不是怕。
景生拿被子把她緊緊裹住,自己卻坐了起來退到牆邊,後背一涼,才忍著胸口的酸脹激盪壓低了聲音說:「儂還真來了啊——」
斯江從被窩裡露出半張面孔,有點難為情地聲明:「當然了,騙人的是小狗。」
星星落在她眼裡,一閃一閃。
景生搬著自己盤起來的腿往回收了收:「儂勿怕?」
斯江搖搖頭,又點點頭,唰地把被子蒙了上去,隔了幾秒又拉下來,小聲嘟噥:「有點怕——」
怕景生誤會,她又加了一句:「怕痛——會得痛伐?」
「會得老痛格。」
「儂哪能曉得?」
「書上說的。」
「儂覅嚇人。」斯江縮了縮,咬著下唇笑了起來,被子裡的腿窸窸窣窣地探過來,點了點景生的腿,「儂怕啦?」
「嗯。」景生的手緊緊握住自己露出來的半截小腿。
「儂怕啥?」斯江咯咯笑,「儂啊(也)怕痛?」
「男人勿會痛格。」
兩人緊張地沉默了會兒,斯江見仍舊景生一動不動,便裹著被子坐了起來,挪到景生跟前。景生退無可退,後腦勺輕輕撞在牆上,垂眸看著懷裡的蠶蛹,看著她眼裡的星星漸漸黯淡了下去。
「儂勿想做?」斯江的聲音有點發抖。
「對儂勿好。」景生輕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