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娘國慶節前特意去玉佛寺請了一尊救苦救難觀世音,拿紅紙包了八百塊洋鈿上門來尋顧阿婆。兩個人在客堂間裡坐了好幾個鐘頭,從說到當下,從逃難說到生離死別,從顧阿爹說到陳阿爺到顧東文,再講到東來西美分開,說到斯江斯南斯好,真是有說不完的話流不完的淚,不再是親家的兩位小腳老太反而又恢復了天天手攙手一道去買小菜的日腳。顧阿婆把觀世音找了個避開十字架的安全地帶,水果每天都供上新鮮的,讓景生早晚記得拜拜。陳阿娘回歸了顧阿婆她們一幫老太太當中,有空就到顧家來一起為顧東文祈禱。
斯南私下嘀咕:「大舅舅一生病,全世界的人都變成好人了。」
斯江把老外圈子裡源源不斷的家教活都介紹給了胡蝶尹寒她們,一下課就直奔華亭路幫景生收攤,夜裡做好功課就到亭子間幫景生理貨登帳,每天也會拜一拜觀音對著十字架認真祈禱。斯南幾乎不再在外頭遊蕩了,和唐歡的來往也少了許多,倒是趙佑寧從美國打來的越洋電話不少。方樹人十一月生了個女兒,取名唐方,唐歡身為小姑姑幫忙搭把手。顧阿婆知道後特意去打了一個金花生,編了一個紅繩小手環,讓斯江帶著斯南斯好去禹谷邨送禮,也算全了兩家認識了幾十年的情分。姐弟三個人去了一下午,拎了一籃子喜蛋和蘇式糕點回來。
顧阿婆問:「小毛頭像誰?」
斯江斟酌了一下:「看不大出,眼睛老大的,眼睫毛卷得很,白白胖胖很可愛,像個洋娃娃,睡著了還會笑,小名叫糖糖。」
斯好啃著桂花糕湊過來:「糖糖妹妹長得像她爸爸。」
「嗯,女兒像爹,兒子像娘,」顧阿婆感嘆了一句,「倒是斯好,長得像他阿爺多一些。」
斯南一撇嘴:「小毛頭的阿爺阿奶都不來上海看她的,哼,重男輕女。」
「江北跑一趟上海很辛苦的,」顧阿婆瞪了斯南一眼,「當著人家的面你沒這麼瞎三話四吧?就算人家真的重男輕女你也不好盡說大實話,懂伐?」
斯南「嘁」了一聲,「吾又勿戇咯嘍——陳斯好,這話是你說的吧?」
斯好捏著第三塊桂花糕專心致志盯著電視屏幕,只當沒聽見。
顧阿婆嘆了口氣:「算了,寶寶還小呢,斯好,你以後不好當人家面說這種話的,曉得了伐?」
斯好心虛地應了一聲。
斯南打了個哈哈:「他都十歲了還小?你們不也很重男輕女嗎?我三歲就會自己用煤油爐子煮泡飯下麵條了好吧?他天天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屁事不干話亂說盡長肉!隨便吧,反正你們也不要指望陳斯好有什麼出息了。」
陳斯好寶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