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彼得卻深以為然,因為最難說服咖農的也是這個。穩定不穩定?持久不持久?會不會你們美國和我們關係好,來幫我們種咖啡樹,萬一關係不好了像蘇聯那樣拍拍屁股就走了,我們怎麼辦?家裡的田就那麼大,再回過頭砍樹種稻子損失算誰的?畢竟去年美國還對中國全面制裁了,新聞里都報導了呢。
北武上午和李彼得談咖啡市場和雀巢在中國的布局,下午走訪已經種上了咖啡樹的咖農。善讓和顧念一直隨行。顧念頭一次見到咖啡樹,覺得平平無奇,對北武講的咖啡趣聞倒是聽得津津有味。他們在山上看流雲浮掠農田起伏,咖農隨手摘下野果逗顧念,也十分愜意。第二天在山里還遠遠地看見了野象群。
顧東文歇在司機的親戚家,狀態也不錯,遠離了上海似乎就遠離了醫院,遠離了醫院就似乎遠離了癌症。雲南的氣候一如既往,五月已經三十幾度,但因為在山里倒不覺得熱,他坐在田邊的咖啡樹下,看雲能看幾個鐘頭都不厭倦。時間的流逝也慢了下來,吃了睡了走了歇了,一看怎麼還是下午,這日子像是白賺來的,多出好幾倍。
「大伯伯,我們看到大象了!活的,真的,和動物園裡的一模一樣,還不臭——」顧念頭上戴著花環,赤腳從田埂上跑到他面前,又笑又跳,「我們離它們很遠,聞不到臭味。」
顧東文接過他小手裡的芒果,撕開皮就吃:「你怎麼沒去追上大象聞一聞?」
「追了,追不到。」顧念嘆了口氣,「還有兩隻小象呢。」
他踮起腳看向遠山,一臉嚮往。
「大伯伯,我不想上海了,也不想北京,我喜歡山。」
「嗯,我家虎頭真聰明,雲南的十萬大山頂頂好了。那你就別回去了。」
「不回去。」
顧念眼睛一亮:「大伯伯,你知道嗎?彼得叔叔告訴我,大象也特別聰明。」
「是嗎?」
「一頭大象死了,其他大象都不走,嗚嗚嗚叫,還哭,捨不得跟它再見。」
「大伯伯——」顧念摟住顧東文的脖子,忽然哭了起來,「大伯伯你不要死,我捨不得跟你再見,寶寶哭。」
第337章
顧東文從未設想過自己生命終結的那一刻會是什麼樣,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因為無所畏懼。病痛的折磨於他而言,除了時間的流逝和□□的虛弱,不算什麼。他因自己的病痛對身邊的人很是愧疚,他無法代替舒蘇繼續看景生成長,牽制了北武,讓年邁的母親悲傷。回首這大半生,他帶給他們的極少,無論是金錢還是陪伴。他不是一個盡責的長子和大哥。
離開上海越遠,離舒蘇越近,也離盧佳越遠。
火車開往昆明的那一夜,顧東文一直牽記著沒來送他的盧佳。又覺得她不來也好,盧佳人看起來溫順平和,實則性子像蒲草,韌如絲。當年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她坐在派出所的方凳上,無論警察婦聯居委的幹部們怎麼調解,她一邊發抖一邊重複一句話:就要離,打死都要離,打死都要逃。她很少和人紅臉,再難弄的病人,她也只是笑著嘆嘆氣。同事之間要頂班調休,總是第一個想到她。她對他,更是頂頂好的,那種好,不只是因為他在馬路邊順手把她從泥濘的人生中撈了出來。
猝不及防聽到虎頭這句童言,顧東文紅了眼,他就是這麼個自私自利的狗男人,盧佳說過至少允許她為他落幾滴眼淚水。他有什麼權利說不許呢。
北武和善讓提著農民送的黃瓜和茄子回來,看見虎頭趴在東文肩頭哇哇哭,都愣了愣。
「你怎麼啦?」善讓蹲下身柔聲問兒子。
「我不要大伯伯死。」虎頭抽噎著,臉哭得皺成了一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