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1號的時候,那誰還打過電話給我——」
後半句被胡蝶一巴掌打斷了。
好一會兒,斯江才記起來那是宣布解除戒嚴的日子,遙想起因,竟好像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在橄欖壩時,舅舅舅媽曾和他們深談過一次,因為她和景生疑惑為什麼每個小額貸款項目他們都要這麼親力親為地去幫忙,以後項目多了怎麼辦,貸款人離開了他們怎麼辦。
善讓笑著說能幫多少幫多少,能走多遠走多遠,但只要遇上了就沒辦法不幫一把。已經走了九十九步,最後一步為什麼不走?
北武卻道:「魯迅先生說過,願中國的青年都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和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這大概就是他們離開國家單位和北大跟著大舅舅南下景洪的原因吧。他們在向前走,能多做一點事就會多做一點事。斯江見過賣烤香蕉的阿婆眼里的光,也見過雲想裁縫店裡阿姨眼里的光。她相信這點點星光總有一天會燎原。曾經的她,和唐澤年一樣,都想成為炬火,他們想讓國家讓社會聽見他們的發聲,想要自上而下地去改變這個世界的陋習。而舅舅舅媽卻捨棄了他們已經擁有的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沉到最底層,一點一滴地去改變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的生活。他們更從未否定過她的思想和行為。
「年輕人,有抱負有理想是很好的,不要丟掉你的初衷,囡囡。」舅舅笑著說,他笑得那麼溫和。
「我們一直為你驕傲,斯江,你很勇敢。」舅媽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斯江眨了眨酸澀的眼,禮堂內歌舞昇平,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洋溢著節日的喜悅,只是沒有一個大一的新生。今年復旦新生和北大新生都在石家莊陸軍學院,要軍訓一整年。生命里突然多出這樣的一年,是得還是失現在無人知曉,也無人能改變。誰能想到北大和復旦的學生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交會,斯江不由得對胡蝶和嚴溯笑了笑。
——
來請斯江跳舞的人很多,斯江禮節性地跳了兩支,景生送給她的BP機在包里滴滴滴響,斯江跟胡蝶她們打了個招呼往外走。
「同學,同學——」
身後追上來一個男生。
「請問方便留個BP機號碼嗎?我不會亂呼你的。」
男生皮膚雪雪白,長得邪氣好看,是斯江剛才的舞伴,舞跳得特別好,也很禮貌,一首曲子下來只談了天氣和外國的一些樂隊,連斯江的姓名都沒問。
沒等斯江婉拒,對方臉上就湧上了一層緋紅的霧氣,有點侷促地說:「我叫林凌,23歲,是軍工路柴油機廠的,不過我在讀夜大——我想和你交個朋友。」
斯江剛進大學時常常遇到這類攔路交朋友的男生,倒也不慌,笑著點了點頭:「謝謝,不過我不是復旦的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