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家的男人都出去上班掙錢了,兩個農村婦女對西美本來就心虛內疚,一見她來的派頭,身後跟著司機和轎車,再聽西美說是特意來接孩子回北京做手術的,雖然有些疑心,卻也不敢說什麼,再有張保姆出去了一趟後回來就開始爽利地收拾她和孩子的衣物,一口一聲「部長老來得子,舍不得得很呢,想哦,怎麼可能不想?天天想死了,嗐。醫生說了得趕緊手術,做好手術就和別人家孩子一樣,正常了。部長不同意能派司機送顧老師來接?」因此雖然依依不舍,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顧西美帶著保姆和孫平上了紅旗轎車揚長而去。等隔了好幾天接到周秘書例行匯來的錢,兩婆媳琢磨著覺得不對勁,才去鎮上拍了個電報給孫老太太。
西美接孫平前就知道暫時離不開張保姆,但她現在又有點怕看到張保姆,不是英雄也氣短,仿佛她變成學生,張保姆成了老師。只因這一路雖然不算辛苦,但孫平到廣州的時候體重輕了不少,在醫院一上稱,指針在十斤上下反覆橫跳。張保姆大驚失色:「兩斤肉沒了!十隻雞都補不回來!」好像之前在鄉下孫平吃進去了十隻雞似的。加上孫平一進醫院就哭個不停,回到住處,蛋黃泥也不肯吃,西美急得捏著他的下巴硬塞,小塑料勺拗斷了兩個,塞進去多少孫平就吐出來多少,母子兩個打擂台似的誰也不肯認輸。西美氣得發了好幾次脾氣,張保姆不敢責怪他,心疼地抱起孫平躲開去。西美吼完又後悔,追上去搶回兒子緊抱著他哭,一聲聲說對不起。孫平卻不買帳,掙扎著只要張保姆,這天突然哭著喊出了一聲「媽——」西美和張保姆都驚呆了。西美怔怔地看著懷裡的兒子,險些萬念俱灰,把孫平送回他表姑奶奶家的念頭一閃而過。張保姆內心充滿了淳樸的內疚和隱隱的得意,這天待西美就格外小意,小意里又有種說不出的居高臨下。
「沒事,我不累,平平要我呢。」「看,又對我笑了。」「吃了吃了,我就說別硬塞,平平聰明著呢,又吃了一勺!」
一句句跟針似的,把西美的心扎得千瘡百孔,她內火太大,燎得嘴裡起了一串泡,張保姆自然而然地又上了一個台階,一會兒下結論:「小孩子水土不服,可憐哦,為什麼不去上海呢?你娘家人也好幫襯一把。」一會兒又指著書上說:「專家說了,小孩不肯吃奶不要緊,可以給點果汁試試。」西美婉轉地說孫平還沒出牙,不能喝果汁。張保姆用眼神表達了她的懷疑和譴責。西美覺得張保姆變了個人似的,明明在百萬莊的時候讓做什麼做什麼,認真學習育兒百科還記筆記,眼神是恭謹的是景仰的,現在顛倒了過來。偏偏她的底氣也跟著孫平體重一起流失了,只好她強由她強。
西美就這麼每一天每一夜比以前更難地煎熬著,這煎熬還無法帶來偉大母親的滿足感,是單純的痛苦和憋屈,像一個氣球被越吹越大。好在很快就到了手術日。
第372章
西美簽了手術同意書,心不在焉地聽小醫生說那些可能發生但大概率不會發生的情況。小醫生的語氣甚至是輕鬆的,帶著笑容。
麻醉師走進來問了句什麼話,西美沒聽清楚。她猝然回頭又茫然看回面前醫生辦公桌上的玻璃台板,那下面壓著幾張照片,一張龍飛鳳舞的處方單,還有一張紙上寫滿了人名和電話號碼,看得出是不同時間加上去的,有的是藍色原子筆的筆跡,有的是黑色鋼筆墨水寫的,有的電話被紅筆劃掉了,玻璃上被搪瓷茶杯壓著的地方氤氳出一圈濕氣。廣東人真是奇怪,一年到頭要喝涼茶,連這個辦公室里也瀰漫著一股中藥味。小醫生不以為然地「嗐」了一聲,笑著站了起來。白色大褂貼著舊辦公桌飄近來,蹭過西美的腿,西美把腿往回收了收,卻看見張保姆抱著孫平一臉不高興地朝自己努嘴。
「啊?」
「那個曹醫生怎麼都沒看見?給平平開刀的那個?」張保姆胳膊肘頂了頂西美的坤包,「還有這個——」
西美眼見麻醉師接過小醫生手裡的東西就要往外走,趕緊跟了出去,按小關那個親戚的說法,麻醉師的紅包不能少,一定要給。給了,萬一出事也能用收了紅包這個事揪住他的把柄讓他逃不掉。於是這紅包就變成了燙手山芋,西美總覺得自己不是在買安心,而是送了個枷鎖出去,心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