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斯江永遠記得這荒謬又魔幻的一天,她第一次認識到個人意志通過權力強加於其他個體後會產生多大的殺傷力。法官連他們的答辯狀都沒有看任何一眼,對,一眼都沒看。他們胡律師的說話時間全部加在一起絕對沒有超過三分鐘,基本上每次一開口就會被粗暴地打斷。粗暴到什麼程度?「你不用說了。」「你怎麼還在說?」胡律師愕然了幾回後向法官提出異議,立刻被法警叉了出去。北武提出自己應訴,法警把北武也「請」了出去,跟著景生也沒能避免同樣的特殊「優待」。善讓和斯江沒有再爭執,默默旁聽到結束,聽完宣判結果,斯江冷靜地表示要上訴。原告律師、原告以及上面坐著的人也毫不為意,完全不避嫌地開始用粵語說笑聊天。
一千兩百萬的案子,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宣判,這個單方面的絕對勝利甚至是輕飄飄的,仿佛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善讓和斯江出了法院,卻四處都找不到律師以及北武景生的影蹤,好不容易才有一個門衛指點了一句,馬路對面一個破舊的招待所里,三個男人被分開關押在了三個房間,並且不允許善讓和斯江進去找人。
三天後,在周善禮的跨界干涉下,北武和景生以及律師才被放了出來,陪善讓和斯江接人的是GZ軍區的一位軍官。
「你們怎麼這麼膽大,就這麼從上海跑過來的?沒提前找人打招呼?」軍官覺得很匪夷所思,從後視鏡里瞄了一下北武等人臉上的傷,「要不要去醫院看一看?」
北武關切地看向胡律師:「我們還好,胡律師您怎麼樣?這次真是太對不住您了。」
胡律師疲憊不堪,頹然地靠在了座椅椅背上,搖了搖頭:「我沒事,就是被逼著坐老虎凳不給我睡覺,野蠻!太野蠻了,無法無天的野蠻!這種法官簡直是敗類!對了,你們是不是跟他們打起來了?要不要緊?」
斯江從第一眼見到舅舅和景生開始,就含著淚忍到現在,聽到胡律師的話,實在摒不牢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這都1992年了,怎麼還有這種事,他們知法犯法,綁架!非法拘禁!警察看都不肯來看——」
景生探身向後拍了拍斯江:「我真的沒事,他們沒敢下狠手。」
「我也沒事,」北武笑著握住善讓的手,「這趟歷險記倒是可以回去講給虎頭聽——」
善讓咬著牙抹了把淚:「難道沒人治得了他們這幫王八蛋嗎?!」
一車人誰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夜色漸濃,七彩霓虹締造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路邊停滿了豪華轎車,搔首弄姿的濃妝女郎們挽著面目模糊的男人們上車下車,間中夾雜著美髮店洗腳店,紅色燈管暗幽幽,像一隻只獨目怪獸盯著這個世界。
斯江和善讓在這個更像鄉鎮的市里待了幾天幾夜,度日如年心急如焚,從來沒留意過夜晚的DG竟然是這幅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