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生臨行前,把存單存摺公司印章和自己的私章還有五原路房子的產證全部交給了斯江。
「你幹什麼?不是只去幾天嗎?」斯江差點急哭了。
「以防萬一。王主任說了,那邊恐怕還有齷齪手段。」景生臉上的傷褪成了芥末黃,燈下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太真切。
「為什麼呢——為什麼是我們要遇到這種事呢?」斯江訥訥地重複著這個無解的問題。
景生緊緊抱住斯江。這個問題他少年的時候問過無數次,問自己,問老天。人一輩子究竟是好運氣多還是壞運氣多?他算是運氣極不好的了,卻能遇上顧東文做了顧家的孩子,能遇上斯江,能讀完大學,能把公司做得像模像樣,就連一時意氣買的股票都賺了上百萬,誰能說他運氣不好?
「沒事的,阿奶不是一直說,除非人沒了,別的都不算什麼事,」景生柔聲道,「人都是這樣,運氣好的時候,說自己是靠本事,遇上不好的事,卻都怪老天不公平。」
斯江想起遠在景洪的阿舅,不禁又掉了眼淚。怎麼會公平呢,怎麼能不怪老天呢。只有外婆才能遇到什麼事都說是上帝的安排,一切皆有定時。
這一夜,顧家老少都沒睡。顧阿婆在灶披間煮茶葉蛋,用的是顧東文的雲南野生紅茶,茶太香,善讓下樓來要了半碗茶葉,重新升起煤球爐子準備煮奶茶,家裡卻沒牛奶。斯好端著鋼宗鑊子去阿娘家討牛奶,陳阿娘不放心,拎了兩瓶牛奶一盒子熏魚跟了過來,兩個老太太在灶披間說起往事,善讓聽得津津有味。棚戶區里能有什麼大運道的人家呢,運道要好也不會在此地落腳,講來講去,奶茶煮好了涼透了,善讓才明白兩位老太太是在開導自己呢。什麼普通人家少有能發達的,發達了的人家又少有能富過三代的,不禁又心酸又好笑。她們帶著判決書剛回到萬春街的時候,顧阿婆心疼北武和景生受的傷,一邊破口大罵方太太是個婊子養的,一邊埋怨南紅平白惹了一身騷拖累了兄弟侄子,一邊卻把房子的產證和自己的存摺都拿了出來交給北武,說大不了一大家子回揚州種田去。直到北武解釋了公司的事不需要股東再拿錢,顧阿婆才放下心翻出聖經去尋找能對應得上的箴言。
景生和斯江在亭子間裡喁喁細語,把公司可能面臨的最壞的事都一一列在了紙上,有北武和善讓在,景生並不太擔心,但這樣一行行寫下來,他能感覺到斯江的情緒漸趨穩定。最壞的結果也就是過去幾年的努力白費了,又能怎麼樣呢,他們才二十出頭,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四重奏的成功從來沒有靠過其他人,怕什麼呢。
——
第二天一早,周善禮調的軍用卡車就停在了萬春街弄堂口。
斯江和斯好目瞪口呆地看著十幾個年輕男人被分批帶來北武面前,一人領一個紅包,和景生握手接煙後利索地上了卡車後斗,跟出門旅行似的,背包里翻出蓆子墊子毯子,坐躺不一,自在得很,還有人拿出了撲克牌阿哥弟兄喊了起來。
卡車「轟」地往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