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佑寧從來都不是書呆子,他是在父母無休止的角斗中長大的,從某種角度說,他的察言觀色和善解人意和斯南殊途同歸,但斯南最擅長的是善解己意,為達目的不計小節,趙佑寧做不到,他從不主動索取。小時候父母吵架,他用多彈一小時琴多做一小時題的方法勸和,時間久了,他習慣了自己的付出得不到任何回報。他們越吵越厲害,吵得越凶,事後對他越內疚,各種物質上的補償紛沓而至。但下一次吵架時,他依然是旋渦的中心,母親不定時地變成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他倒不太在意被縫被子的針戳幾下,那種疼痛是瞬間的。他同情母親,希望她發泄後能好受一點。
母親所有的過往都是從父親口中被一點點描繪出來的,她自己絕口不提。佑寧一直相信父母之間有過真摯的愛情,現在也相信。外公外婆舅舅母親一家四口的故事,在他七歲以前,聽到的版本都是溫馨的生動的美好的。宏業花園的客廳里曾經高朋滿座,母親和舅舅斗琴,外公笑著指點兒女在技巧和情感上的瑕疵,他的學生們輪番上陣彈奏同一首曲子,對面人家的兩個小姑娘在曬台上隨著琴聲起舞,母親用晾衣服的長竹竿挑著放了奶油蛋糕的竹籃送到對面,小姑娘們卻害羞地躲回了屋裡。母親無奈地收回竹竿,收到半當中竹籃滑下去,奶油蛋糕摔在了路過的父親頭上,變成了一頭摜奶油,一屋子的少男少女們哈哈大笑。
「她都不下樓給我拿個毛巾手帕什麼的,還在露台上幸災樂禍地喊:趙衍,吾請儂切蛋糕,覅客氣——」父親笑著說,「你外婆非要我去她家洗頭,洗了三遍頭髮還是油的,你媽壞得很,舀了一勺洗衣粉給我說肯定能洗乾淨,結果頭髮是清爽了,眼睛差點瞎掉。這輩子沒見過哪個牌子的洗衣粉能出那麼多泡泡的。我們那時候都小學四年級了,她還玩吹泡泡,真是幼稚得來。」
母親每每聽到父親說起這樣的往事,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但很快就陷入更長時間的鬱鬱不樂,甚至莫名其妙地遷怒於父親。佑寧長大後才意識到,那些快樂不僅勾起了她對家人及自身的悲慘遭遇的回憶,更令她羞愧於自己從憤然赴死到僥倖沒死再到不想死的轉變,而這個不想再死的轉變當然也有趙衍的原因,這又加重了她對家人的愧疚。
「我們三個在農場的時候,我心裡反而好過,吃的苦越多,心裡越舒服,」在劍橋鎮的咖啡店裡,母親曾露出釋然的微笑,「現在想起來也不能怪你爸,真沒人受得了我,脾氣太壞了。寧寧你也真是不容易,謝謝了。」
死過一次的她其實依然活在膽戰心驚之中,即便鋼琴和宏業花園還回來了,即便一家人的帽子摘掉了,但被生生折斷的手指一直在提醒她,她不再是那個最年輕的國際金獎獲得者吳熙,她再也彈不了琴,她常常半夜驚醒,害怕家門被砸開歷史再重演。所以她一直在自我撕扯,放鬆的時候恨不得督促佑寧二十四小時候練琴,最好立刻去拿一個鋼琴比賽的國際大獎回來,緊張的時候又同意丈夫規劃的數理化路線,不想佑寧有朝一日重蹈自己的覆轍,把鋼琴當做興趣愛好也行。她左右搖擺患得患失朝令夕改,趙衍日漸不耐。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哪怕是從小一起長大,再好的感情也禁不住這樣的廝殺。而母親的所作所為,在佑寧來看,不是她的錯。她只是生病了,但她自己不知道,父親也不知道,他更加一無所知。
母親沒有說過對不起,佑寧也不需要她的道歉。那次喝完咖啡,在H大的S劇院裡,她彈了一首《致愛麗絲》,變形的手指並沒有造成多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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