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好仔細看看斯南,又看看趙佑寧,有什麼很不對勁,好像發生了什麼,但是他沒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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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寧回國後只來過一次顧家,是接斯南去學校報導,匆匆忙忙來匆匆忙忙走。他站到五斗櫥前,突然想起自己少年時期最輕鬆愜意最開心的辰光有不少都是在這間逼仄的客堂間裡發生的,不禁覺得有點奇妙,他和斯江小學同學五年,卻是在認識斯南後才有了往來,而似乎每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假期,都有斯南在。
顧家的五斗櫥,這麼多年來沒什麼變化。佑寧細細看了看,收音機上罩著褪了色的玫瑰紅平絨套子,上面繡了兩朵雅致白玉蘭,不像外頭賣的大路貨。收音機邊上是四個熱水瓶,再邊上放著一堆新民晚報每周廣播電視報,還沒多到要用塑料繩綑紮好送去廢品站。
五斗櫥上的玻璃台板綠幽幽地反光,下頭壓著密密麻麻的照片,男人們穿著馬褂女人們穿著旗裝的是顧阿婆父母兄弟姊妹一大家子的舊照,年代太久遠,有兩個小孩的面孔上脫了色,變成不規則的奶白色,在黃哈哈的照片上很突出。又有顧家四兄弟姊妹從小到大不同時期的獨照和合影,佑寧留意到顧北武穿著軍裝去串聯的時候胸前口袋裡還卷著一冊□□,顧東文在雲南農場和上海知青們喝酒,笑得十分暢快,他身側有一個幾乎全被擋住的女性,不知道是不是景生的姆媽。顧西美和陳東來的黑白結婚照看上去還是嶄新的,兩人都穿著軍裝,笑得非常甜,還有一張夫妻兩個在沙井子兵團幼兒園門口的合影,身後土牆上掛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四個牌子。斯江的獨照最多,在外灘的,在動物園的,在靜安公園騎電馬的,在新疆的在蘇州的在北京的,黑白照和彩色照片不規則地一張壓一張,儘量都露出了她的臉。斯好、虎頭的照片也不少,佑寧驚喜地找到了自己,是在龍華釣小龍蝦那次,也許是周善禮拍的,角落裡的他打著赤膊站在水裡,正悶著頭在替斯南解開繞在一起的魚線,照片上的斯南卻只有一個桀驁不馴的後腦勺,看得出照片的主角是岸邊戴著太陽帽揮動釣竿的斯江。
玻璃台板的角落裡有十幾張郵票大小的嬰兒百日照,從眉眼間依稀看得出誰是誰,斯江和斯好分別都有好幾張,斯南的卻一張都沒有。佑寧雖然知道斯南是在火車上出生的,情況特殊,卻依然不免心裡一酸,眼淚差點涌了出來。
「餵——儂做撒呢——」斯南見他站在五斗櫥前磨磨蹭蹭的發了半天呆,忍著痛囫圇喊了一句,一個字搭牢一個字,沒了聲調,一根線拉到了底。
趙佑寧深深吸了口氣,拉開第一個抽屜,入目就是居民副食品購買證,封面上的回形針夾著一疊糧票,他有好幾年沒用過糧票了,看著還挺親切。旁邊月餅盒子沒蓋蓋子,橡皮筋捆好的一塊錢兩塊錢五塊錢十塊錢紙幣排得整整齊齊,硬幣十個一疊用透明膠黏住,站了兩排各五列,明顯是顧景生以前天天替東生食堂算帳養成的習慣。佑寧撥開月餅盒裡頭的記帳本,就看見一盒上海牌咖啡茶,等拿出來了再仔細一看,有效期是1985年12月,不禁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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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阿婆和斯好端著碗上樓來,見佑寧和斯南正在沙發上頭靠著頭看相冊,茶几上的玻璃杯里只剩下杯底一圈深褐色的印子,不由得欣慰地笑了:「來來來,吃酒釀圓子來。」
斯好摸了摸肚皮:「那我出去散步啦。」
顧阿婆一拍腿:「對了,我有要緊事忘記跟你阿娘說了,正好一道走,你幫我把下頭那一籃子鄉下送來的草雞蛋送過去。」
佑寧抬起頭,見顧阿婆的笑容里似乎什麼都知道,不由得臉上一熱,站了起來:「阿婆,我來吧,我幫你拎過去。」
「覅,阿拉小胖子要鍛鍊鍛鍊哦,否則將女朋友都找不到的。」顧阿婆揪著陳斯好下樓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