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斯江換好衣裳吃好早飯,斯好已經先走了,顧阿婆站在客堂間的窗口一動不動,手裡還捏著晾衣杆的一端。
「外婆?」斯江輕輕喚了一聲,眼眶熱熱的。
顧阿婆如夢初醒,抽出晾衣杆拿抹布揩了幾下,笑了:「哎呀,剛剛揩過,你看我這記性,一轉頭就忘了,糊裡糊塗地還揩什麼揩,又沒油好揩的。」
斯江接過晾衣杆穿過三個鐵環架在橫杆上:「盆里的衣裳你別動啊,等斯南回來一起丟洗衣機里洗。」
顧阿婆背過身,清了清嗓子:「洗衣機不靈的呀,洗不乾淨,又費電又費水,衣裳還容易洗壞掉。」
「外婆?你又不聽我的話了是不是?上次讓你等我送你去教堂你非要自己去——」
「好了好了!不就是被腳踏車撞了一記嗎?那個小伙子人很好的,特為把我送到醫院裡檢查,又送水果上門,來了好幾趟,長得也周正——」顧阿婆偷偷覷了斯江一眼,吸了吸鼻子,「好了好了,等你舅舅舅媽回來跟你說,我說了你不領情,還要給我臉色看。」
斯江套上大衣,圍上圍巾,笑道:「我生是顧家的人,死是顧家的鬼,賴定你老人家一輩子了。」
臨出門,斯江想起一件事,回頭叮囑老太太:「要是周致遠再來,不要睬他,送什麼東西都直接丟出去——我跟虎頭奶奶打過招呼了,不用給她面子。」
「哦喲,我曉得的,我不跟他客氣的,他上回來,我連白開水都沒給他喝一口。」
眼見著斯江出了門,顧阿婆又站回了窗口。斯江再也不是當年為了一碗小餛飩一根棒冰就蹦蹦跳跳歡天喜地跟著北武往外跑的小姑娘了,她快三十歲了,繫緊了大衣腰帶的背影比南紅當年還要高挑窈窕。斯江拐出支弄時回頭望了一眼,停下腳朝家的方向揮了揮手。顧阿婆趕緊也朝她揮揮手,明知道她看不清,還是掛上了滿面的笑容。
隔壁人家的收音機來傳來滬劇的樂曲,支弄的彈格路上頭開始橫七豎八掛上了「萬國旗」,拎著馬桶的人匆匆進出,上班的人踏著腳踏車不停地揪鈴。無論外頭多麼繁華鬧忙,通了地鐵開發了浦東在造什麼世界第一高的大酒店,跟萬春街都沒啥關係。萬春街還是那個萬春街,馬桶要拎出去洗刷,水龍頭要合用,颱風天要被淹,家家戶戶的紅磚牆水泥牆布滿裂縫,老面孔越來越少,新面孔再慢慢變成老面孔。
顧阿婆輕輕吁出一口氣,把窗台上的一盆文竹移了個位置,想了想又移了回去,那一盆髒衣裳不洗,抓心撓肺地難受。她抬起頭看看外頭,又轉身看看客堂間,六十幾年了,她在這裡無數次看著兒子們走,女兒們走,孫子們走,外孫女們走,他們來來又去去,只有她,像石頭裡生了根發了芽出了枝抽了條的一棵樹,一直在這裡,她哪裡也不去,萬一他們哪一天想到要回來,總歸還有這麼一個家,有她這個老太婆在這裡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