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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分鍾桑塔納就開出了縣城,深藍色的天幕高懸,半空中浮著幾片薄薄的雲,月亮跟著車走,風穿過雨林吹進車裡,帶著青草和樹木的氣息。斯南理虧,一路默不作聲,靠在車門上看月亮,想起大舅舅和景生都唱過的那首歌:「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哥啊哥啊哥啊,你可聽見阿妹叫阿哥……」舅舅唱的時候喜歡把「阿哥」改成「阿妹」,可現在,她叫那麼多遍了,阿哥也聽不見。斯南觸景生情悲從中來,雖然今天哭過好幾回太過丟臉,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偏過臉閉上眼,想任由風把眼淚吹乾,卻有一隻手輕輕碰了碰她胳膊。
佑寧把手帕擱在斯南手上,繼續往前開。
手帕安靜地在斯南胳膊彎里待了幾秒,被拿了起來。
村子坐落在山腰上,連水泥路也沒,一條土路在月色下反著光,兩邊雜草黑擦擦,還真不需要路燈,遠遠就看得見星星點點的燈火,讓人心裡略安,又開了一會兒,進了村倒是陡然熱鬧了,村口便是一個簡陋的竹棚,裡面賣雜貨,外頭擺了三五張小木桌,坐著五六個人在喝酒,電線上垂下來的燈泡在風裡搖晃。汽車開過去,他們紛紛側目,有兩個人跟著站了起來。竹棚周圍的五六條土狗瘋狂地追著車狂吠,雞鴨也跟著亂叫。再開進去十來米,旁邊吊腳樓上面有男人拍著竹欄杆用本地話訓狗,穿著苗族服飾的老太太抱著孩子走了出來。老職工探出身子問了兩三回,便找到了猴子說的那人家裡。
出乎意料,這位竟然是極少數還留在橄欖壩的上海知青之一,上海話依然還很流利。老職工見狀,便說家裡還有事,讓老朱先喊個摩托車送他回縣裡。
斯南這才留意到他家裡處處都有上海的痕跡,只是時間似乎停留在了很多年前。上海牌的17寸黑白電視機里在播正大劇場,布沙發雖然舊,靠背上還鋪著白色鉤針的花邊沙發墊,一面牆上掛著1993年好萊塢影響的黑白掛曆,還有不少東風農場的合影。斯南忍不住走過去細細尋找。
「顧東文,你舅舅在這裡,」老朱指著一個面目模糊的面孔說道,又指指旁邊,「這是你舅媽,這是我們上海知青1972年中秋節的合影。」
「記得,那時候你表哥已經三歲了,三歲看到老,一點也不錯,小時候就長得好看,聰明,膽子大,膽子太大了,」老朱長嘆了一口氣,「我和你舅舅不熟,那時候我們還年輕,不懂事,一心想要上進,我在農場幹了兩年,就來這村里當了會計,後來被推薦去昆明大學,對,工農兵大學可以推薦我們知青去,嗐,也是大學生嘛,誰不想去,我們那時候上大學國家發錢的,吃得也好,一個月發45斤糧票呢——不說這些了,你舅舅真是可惜啊,了不起,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是個模子。」
「對,我前些天在親戚家吃飯,聽他們說警察還在找顧景生,半天才把名字和人對上號,嗐,」老朱有點尷尬地拍了拍大腿,「我不好去跟警察瞎說的呀對伐?深更半夜的也吃不准到底是不是他,還是前些年他來過一回,我們上海老知青搞聚會,你舅舅帶著他來,見過一面。」
「沒有沒有沒有,我絕對沒說我看見的是你表哥,」老朱緊張起來,「我就是說面熟,看著有點像是顧景生。」
「有點是多少點?」老朱愣了愣,「這,這不好說啊,真的沒仔細看,要是仔細看,認出來了,我能不停下來問一聲嗎?騎到農場裡了,我才想起來好像有點像他。」
斯南和佑寧跟老朱道別,老朱想來想去,猶豫了半天提了一嘴:「那條路上吧,有好幾家洗頭髮洗腳店什麼的,半夜還開門,你們去打聽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