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吃飯麼?沒位子了,要等好久——」川妹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斯江,「橄欖壩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好看的妹子,要不要給你在我姐爐子邊上加個小桌子?」
「謝謝,不用,我不餓,就想問問你們什麼時候開的這個店?以前這裡好像是吃米線的,」斯江勉強笑了笑,掏出錢包來,「買兩瓶冰啤酒。」
拎著酒往江邊走上十分鐘不到,轉個彎,不遠處連綿的青山豁然開朗,無邊無際,連著灰藍的天,空中的浮雲是半透明的磨砂白。斯江再走了幾分鍾,熟悉的籬笆牆躍入眼帘,她不由自主越走越慢,血液卻越流越快,心跳聲鼓譟著耳膜,太陽穴都跟著一抽一抽。
籬笆外的野草仿佛剛被人清理過,留下一整片青黃相間的草皮,籬笆上蔓草爬藤雜密,間中垂下的花苞興許會在明天的朝陽下盛放,略一抬頭,斯江就看見了舊樓那片艷麗的玫紅火雲,夜色中的三角梅仍舊絢麗轟烈。她的腦中瞬間空白了幾秒,一路鼓著的勁和設想的無數畫面都消失了,甚至她自己都消失了。
木柵欄的門上掛著一把很粗的環形鎖,不知道是斯南和佑寧留下的還是好心人添上的。斯江推了推,木柵欄嘎吱嘎吱響了幾聲,掌心一陣刺痛,大概是被木刺刮著了。她左右看看,把裝著啤酒的塑膠袋掛在了柵欄上,踩著橫欄爬了上去。木柵欄搖搖晃晃,居然沒斷。啤酒瓶「砰砰」撞了好幾下,斯江探身拎過來看,玻璃瓶完好無損。
院子裡兩塊小菜地竟然都沒荒蕪,整整齊齊地劃成一條條長方形,靠著石板路這邊插著牌子。斯江蹲下身仔細看,牌子上寫著兩行字「空心菜格格」,旁邊的牌子上寫著「韭菜小蟲」,搭著竹架的那一塊地,牌子上寫著「番茄虎頭。」斯江看了兩遍,的確寫的是虎頭。番茄已經掛果了,青色的,等它們變紅,虎頭的小夥伴們肯定會來采。再旁邊,斯江看見了自己的名字。「辣椒斯江姐姐」,還有「香菜斯南姐姐」,斯江一邊胡亂擦著眼淚鼻涕一邊傻傻第笑,孩子們肯定想不到斯南最討厭吃香菜,再看到「黃瓜景生大哥」時,斯江蹲下身捂住了臉。月光靜靜灑在她不斷抽動的單薄背脊上。
路邊傳來年輕人的說笑聲,斯江抬起頭,籬笆外兩棟樓都沒有鎖門,屋裡沒有人住過的痕跡,但地上桌上空空的竹匾上,都乾乾淨淨地沒有落灰。斯江企圖尋找出一絲景生的印記,轉了半天發現是徒勞,如果有什麼,斯南和佑寧當年趕來的時候就應該發現了吧。屋檐下的燈亮了,水井邊乾乾淨淨,牆角一溜彩色小板凳早就褪了色,種菜的工具整整齊齊收在一個竹筐里,窗下靠著以前孩子們上課用的黑板,上麵粉筆畫著工作表,左邊寫著人名,右邊寫著日期,兩三天就有簽名,認真地備註著滅蟲、除草、澆水等明細。在虎頭、斯江斯南和景生佑寧斯好的欄目里,簽著不同孩子的名字。
黑板的左上角,貼著一張明信片,上面畫著菜田,紅的番茄,綠的黃瓜,紫的茄子,很寫意的線條。「上海的番茄不好吃,黃瓜也不好吃,等我回橄欖壩我自己種,我們一起種。我上小學了,小學很好玩。你們呢?……」落款是一隻小老虎,1994年1月1日。
斯江舉起酒瓶,輕輕碰了碰身邊的酒瓶:「欸,看看呀,小朋友們幫阿拉種了交關菜,有得儂好燒了哦,吾是辣椒,儂是黃瓜,好燒啥麼子?拍黃瓜?辣椒炒黃瓜勿大好切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