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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動遷沒輪著顧家這一片,陳家卻在其中。說是好事吧,一萬塊一個平方米的安置費並不算好。這十年,城中拆遷拆出百萬富翁的傳說比比皆是,但斯江一個也沒遇到。去年上海市職工平均工資不過一萬四千多,一年不吃不喝能買五個平方米。陳家算上閣樓統共只有十八個平方米,安置費滿打滿算也只夠置換一套五六十平方米的新房。若只是陳阿娘一個人住自然是寬敞舒心的,奈何當下誰家不在房子和戶口本上動腦筋?國家的錢,不弄白不弄。於是陳家的戶口本上花樣經十足,原本陳阿爺早就銷了戶,陳阿娘成了戶主。陳東來考上大學,戶口遷去同濟再遷去油田不在其上,陳東方和陳東海當年為了單位分房把戶口遷了出去,陳家三姊妹的戶口更早就不在上頭,最後一頁是新疆返滬的陳斯南。現在卻多出了托關係遷回來的陳東方一家四口和陳東海一家三口。這麼一來,陳家人均居住面積只有三平方米出頭,屬於實打實的困難戶,各種補貼和簽約費加上去,換出兩套七十多平方米靜安新城的房子。
房子多了一套,麻煩卻多出許多。陳阿娘堅持一碗水端平,她和老大家也就是斯江斯南斯好住一套,老二和老三兩家合一套,是住還是賣隨便他們。陳東方和陳東海哪裡肯依,安置費能多出來全靠他們兩家遷入的戶口,理所當然房子應該他們一人一套。至於老娘,他們早商量好每家輪流住半年,畢竟老太太還能幫忙買汰燒,手裡說不定還捏著不少小黃魚。誰也沒料到陳阿娘這次鐵了心就是不鬆口,甚至跑去居委會問主任怎麼立遺囑,她要把靜安新城的一套房子留給陳東來。陳東方和陳東海火冒三丈,一個不識字的老太太懂什麼遺囑不遺囑?必定是斯江斯南兩姊妹挑唆出的事。但斯江背後有顧北武兩口子,斯南是個渾不吝,兩個爺叔還真拿她們沒轍,再加上左鄰右里的勸說和居委的調解,鬧了個把月後只好捏著鼻子認了這個分配方案。陳東海的一肚子火盡撒在陳斯淇身上,罵她跟著阿娘住了這麼多年,一點用場都沒,阿娘還是偏心斯江她們姐弟三個。斯淇頂了兩句嘴,吃了好幾記耳光,跑到顧家找斯江哭訴。
斯江從來沒惦記過阿娘的房子票子金子,每個月還會給阿娘生活費,起初是兩百,後來給到五百,再多阿娘堅決不肯收,眼淚水淌淌,念叨孫女才跟了她幾年,給的錢比老二老阿三兩個兒子加在一起還多。這些錢她一分也不捨得花,存著給斯江做壓箱底的嫁妝,這點陳阿娘和顧阿婆倒是殊途同歸,時不時就湊在一起想法子怎麼把斯江從景生那棵樹上救下來。
斯淇來找斯江哭訴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每不免委屈自憐和哀怨。她有什麼辦法呢,姆媽錢桂華出獄後一窮二白,找不到工作,零工她又看不上,時不時就去M商廈找她要錢,甚至還堵過周致遠兩回,讓她顏面掃地。陳東海每個月發工資的第二天就來萬春街直接把她包包翻個底朝天,能給她留個一兩百塊就算好的了,她要是敢給臉色他看,巴掌就劈頭蓋臉地揎上來,讓她滾出陳家去找她姆媽過日腳。阿哥陳斯強自己勉強讀了個夜校大專,卻嫌棄她不如斯南名牌大學畢業還有好工作,結婚擺酒居然先去請斯南做伴娘。周致遠待她就更琢磨不透了,說不好吧,名牌衣裳包包鞋子買起來從不吝嗇,但是說好呢,鈔票是一分洋鈿都沒的,連去KTV唱歌,他隨手給K姐的小費都是一千兩千,卻從來想不起來她也缺錢。當然,她對著斯江怨爺娘阿哥,絕對不會怨周致遠。
斯江是知道斯淇的處境的,也勸過她反抗。「怎麼反抗?難道要我去死給他們看?」斯淇哭著反問,「我有什麼辦法呢?你說起來倒容易,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要是阿娘不疼外婆不愛,爺娘討債鬼,舅舅不理,不是大學生,你怎麼反抗?你跟我換了試試呢……」
但這些哭訴和眼淚水到底還是讓斯江心軟的,前兩次都請吳麗姿幫了忙,流產的手術費也是斯江墊付的。事不過三,斯江吃完鮮肉月餅下了決心。她先打電話給林凌取消了午飯之約,再打電話給吳麗姿,兩人約在南匯路近南京西路口新開的茶餐廳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