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他都要回上海,要回萬春街,他要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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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美斯樂華文小學迎來了一輛破舊的皮卡,泥土飛揚中,義工來了,錢來了。
接風宴就設在校內,掛著中泰兩國國旗的旗杆下擺了四張木凳,架起一張長木板,王德隆拆下自己宿舍的靛藍色窗簾鋪上當桌布,景生拿兩個可口可樂玻璃瓶裝上水,折了幾枝附生在大樹上的蝴蝶蘭插進去,像模像樣的。李勇敢著實下了血本,不僅殺了一隻童子雞,還重金買了塊牛肉讓景生煎幾塊牛排。景生笑他土充洋,把牛肉浸泡了幾輪,切大塊炒香了和椰子肉椰青加各種香料用砂鍋燉到酥爛,把學校里眾人饞了一下午,待烤了雞,燉了牛肉,蒸了魚,炒了空心菜和良菜,又攤了一個泰式雞蛋餅,竹筒飯蒸了一大鍋,啤酒飲料都上了桌,很是豐盛奢侈,比過年還要過年。美國來的卡蘿兒嘖嘖稱讚,舉著尼康相機左拍又拍,又抓著圍著圍裙的景生一頓猛拍,還請漢斯博士給她和景生拍合影,對著鏡頭亮出各種剪刀手。漢斯博士便也順勢和眾人一起在餐桌邊合了影,又向景生請教碗盤裡各色蔬菜香料的名字,其樂融融。
中國人的社交主場是餐桌,無論什麼關系,一起吃上飯便是熟人。卡蘿兒熱情外向,她是愛爾蘭裔美國人,祖上在南北戰爭前便在美國喬治亞州墾荒,她的理想是從政,見景生對美國政壇頗有興趣,立刻來了勁,從共和黨民主黨聊到柯林頓和小布希,語速特地放慢,偶爾和漢斯博士就阿富汗及中東局勢產生分歧,兩人語速一快,桌上就沒人能聽懂。
「抱歉,是我失禮了,」半晌後漢斯博士失笑,「卡蘿兒,日後有機會我們單獨再聊。」
景生卻對漢斯表示欽佩。
「為什麼?」漢斯不解。
景生笑道:「因為你沒有把卡蘿兒當成一個小孩子,沒有高高在上地評判她的觀點,你們很平等地在討論、辯論,至少在中國很難得,畢竟你們年齡學歷經歷都有很大的差距。」他想起了顧西美和斯江的相處,想起斯江在灶批間告訴他曾經想過用自殺懲罰姆媽。
卡蘿兒聳聳肩,有點不滿,表示她不理解這有什麼好讚美的,即便她不是已成年,不是大學生,沒有從政的理想,大家都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有權表達自己的觀點。
王德隆舉手表示贊成:「如果中國父母都能有這樣的覺悟就好了。」他三十五歲還沒有談過戀愛,躲進美斯樂來一大部分也是為了逃避父母的催婚。大概喝多了幾瓶,王德隆突然苦惱地告訴在座各位:「不瞞你們說,我以前有過一個男朋友,但我們都不敢跟家裡人說,教會當然也不允許,反正就偷偷摸摸,對,我有罪,但上帝依然愛我。後來他三十歲的時候,家裡就一直催呀,然後他就去相親,也沒有跟我說分開哦,然後就結婚就生了兩個女兒,還要繼續追兒子。哈,好不好笑?他老婆還覺得自己很幸福,她都不知道結婚第二天她老公就約我去開房,靠,其實也不好笑啦,就蠻可憐的,靠,其實我也沒資格這麼說啦。不過你們不要誤會,我和他從來沒有那個過啦,我的信仰不允許。」
景生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不理解,但十分震撼,這麼複雜的劇情明明邏輯無法自洽卻又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李勇敢卻十分淡定,拍了拍王德隆的肩膀:「我懂,我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