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絲醫生哈哈大笑起來:「很高興你在這個時候還保持著寶貴的幽默感。放心,我馬上去醫院,現在羊水還在流嗎?」
「好消息是現在沒在流了,壞消息是可能流完了?但我感覺沒流多少,可能流了八百或一千毫升?哈哈哈哈。我一共有多少毫升的羊水?」
斯江摸了摸墊著的浴巾,羊水貌似的確沒再流了。
「親愛的南,放鬆一點,別擔心,你所有的檢查都很正常——」
「不擔心,我沒有緊張,我只是感謝上帝,終於終於終於可以卸貨了,」斯南倒吸了一口涼氣,疼得嘴裡冒出一句上海話,「冊那,小赤佬儂輕點!」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在用中文問候我肚子裡的小寶貝呢,放心,我沒有自己開車,我丈夫在開車,是的,The mini handsome guy,現在他知道你是怎麼形容他的了。不,親愛的格蕾絲醫生,你沒機會挽回你在他心目中高大的形象了。哈哈哈。」
趙佑寧笑著反駁:「格蕾絲醫生的形象依然完美無缺,永遠。」
「他在討好你,你聽見了嗎?是的,我姐姐已經來了,就在我身邊,她看上去比我還緊張。感謝上帝已經有三秒沒痛感——你知道的,格蕾絲醫生,我是在中國新疆的鐵路線上出生的,在火車車廂里,沒有產房沒有空調沒有醫生護士沒有任何消毒器械,鐵皮車廂外刮著十級大風,沒有比我更倒霉的胎兒了,但我遇到了很好的人們,所以我既倒霉又幸運,看,我經歷過最糟糕的時刻,當然不會緊張,該死的,是的,我很緊張,對不起,格蕾絲醫生,我馬上停止囉嗦,你快來醫院救我,求你,馬上,立刻。啊,我不想我兒子出生在汽車后座上——」
斯江哭笑不得地接過手機:「你腦子裡亂七八糟都在想什麼呢?」
斯南嘴癟了癟:「阿姐?」
「嗯。」斯江摟住她。
「哈色寧哦(嚇死了),」斯南努力靠緊一點斯江,「我哪能要當媽了……」
「儂已經是媽媽了好伐,懷孕十個號頭(月)難道勿算?」
斯南沉默了幾秒,突然冒出一句:「阿拉姆媽太塞古了,顧西美同志太慘了。」
「欸?」斯江側過臉龐看肩頭上的妹妹,卻只看到毛茸茸的發頂心。
「我在醫院產檢過後才知道,以前簡直不是人。我在上海去過一次婦科,覺得自己像個牲口一樣,毫無尊嚴,沒有任何身為『人類』的尊嚴。真的,你體檢過吧?我以前大學裡的同事說得還要恐怖,婦檢的時候,突然帘子嘩啦啦被拉開,一堆實習生進來看,誰管你同意不同意,問都沒人問一聲的,醫生把你當成教學課件指指點點。姆媽在火車上生我的時候還要恐怖吧,太嚇人了,難怪她後來這麼變態,她居然還敢生陳斯好,我想不通。」
斯南猛地坐正了一臉嚴肅地告誡斯江:「你一定要來美國生小孩,我陪你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