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婂齒間發冷,渾身冰涼涼的,輕聲接道:“這樣一來,海家沒了能撐門面的人物,就算有老友親戚們護著,也終究不是長遠之計,難免受人欺凌。可是老將軍自刎謝罪就不同了,人人皆記著他的忠義熱血,記的他以命相搏立下赫赫戰功,記的他嘔心瀝血守邊護民,記的他白髮蒼蒼背負荊條跪在萬千亡靈前自刎謝罪……這是以己之身保了整個海家的昌盛百年,最起碼萬歲爺跟您是再不肯跟海家為難的,再過上幾十年,難保海家不會再出個海向東。”
謝啟閉上眼,輕聲道:“名利場,生死劫,誰都逃不脫。”
湯婂聽出他話語間的苦意跟兔死狐悲的悲愴,有些難解,伏在他胸前聽著耳邊咚咚咚的心跳聲,驀地扯出一抹笑,“要我說海將軍還是太武斷,海家有今日本就是憑海將軍一人生生拿命搏來的,如今更為了這一大家子這樣悽愴的奔赴黃泉。他就這麼走了,倒是成了悲壯的英雄豪傑,可是活著的人卻得日日活在懷念痛苦之中。
殿下,往後無論發生什麼,您都得保重自個兒,我跟孩子什麼苦日子都能熬,只要你活著。過日子嘛,甜能過,苦也能過,只要一家子團團圓圓的在一塊兒,旁的都不叫事兒。”
謝啟胸腔間暖意翻騰,低頭親親她的發旋兒,低低的笑,“傻丫頭,怎麼捨得要你過苦日子。”
初初見她,就覺得這該是個活在福窩裡的寶貝蛋,又嬌又軟還會哄人。時候長了,他沒厭倦,反倒越發留戀,她的好處太多,多的數不過來。
父皇年紀大了,越來越多疑,當年跟著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夥計們,現如今只剩下一個信國公還安穩尊榮的活著了。海將軍寧肯自刎也不把盼頭放在父皇身上,也是早已看清了罷。
子不言父過,何況這都是為了給子孫鋪路……這個子孫並不一定是他,當了二十年太子,他卻恍惚間醒悟,只要是父皇的骨肉,都可以是太子。
自古未能成功繼位登基的太子是何下場,他太知道了。一步之遙,不是君臨天下,就是粉身碎骨。
父皇……已經開始防著他了麼?已經一月有餘了,沒叫他碰過一本摺子,反倒是老二幾個,接二連三的輪番去懋勤殿,一待就是多半日。
閉了閉眼,謝啟強迫著把胡思亂想的思緒拽回來,看著乖乖趴在他胸膛上的俏丫頭,摸摸她軟軟的長髮,勾唇微微一笑。
他是頂天的梁,不能死,不能倒。
英雄已逝,英魂歸鄉,但邊關離京城幾千里地,魂歸故里又談何容易。而且海將軍生前有遺言,死後讓兒孫不必扶靈回鄉,只跟枉死戰士埋在一塊兒即可,生前他守了一輩子國門,死後依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