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袁迎着那视线往前走了一步,等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后又慌忙退回了常安在的身边,“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混乱的语无伦次,所有的惶恐几乎在一瞬间欲喷吐而出,“我们老家那栋房子明明被夷平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跟那个游戏有什么关系?这难道是按游戏来的地方?为什么我真会变成卖馄饨的摊贩?还有徐帆他们,我那些高中同学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的死,都是真的么?”
一连串问题就如同巨石沉水,并未惊起一点水花。
阿袁站在那里,有一瞬间,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头顶的月光缠缠密密蒙住了双眼,似垂落的蛛丝悄无声息将他捆缚。
整栋房子似露出了原型,变成了巨大的食人植株,早在他们踏进这个房子之时,那些死亡的液体就已通过种种的可怖一点一点将他们的身体发肤分解消融。
“阿袁――”一声低唤如醍醐般将阿袁浇得一个激灵,骤地清醒了过来。
他还站在那处,月光还是月光,周遭并没有任何改变,淋漓大汗湿了他的后背,证明着他还是一个人的事实。
阿袁抬起头望向常安在的方向,目光稍是停伫,他甫发现常安在的脸颊唇畔竟是细细密密起了一层晶泠泠的冰霜,“哥……”
月色盈盈兜头浇落几乎将他凝成了一尊冰雕。
“哥!你这是怎么了!”阿袁惊惶得不行,伸手想抓住他的手,才近身却被避了开来,“是不是黄荣强灵魂散灭导致的!哥你……
“阿袁,那栋房子一直在,”常安在退离了他的身旁,指着自己的胸口,“在这里。”
阿袁站在原地干着急,“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是这房子的关系么!哥你现在……是人是鬼?”
常安在抬手示意他冷静下来,“阿袁,你听我说。”
※ ※ ※
临近大四那年,常安在接到村里的通知,他祖父那栋房子已经拆了征做农田,让他回去一趟补签份合同,顺便领些拆迁费。
接到这消息时,他是无比庆幸的。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栋洋楼的可怖。那些因它而死的冤魂,全在里头困守,整栋屋楼便似无人处理的巨型垃圾场,怨气冲天。
从小到大,他接触最多的不是人,而是这些非人的存在。
无论他去往哪里,它们都缠着他,不死不休。
童年时期,这些冤魂尚且能安静蛰伏一旁窥视着他。但是,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它们的憎恨也越露越明显――那是死者对阳世的渴望所带来的,对生者的怨念。
满十八岁那年他刚巧考上大学,便是在那之后很长一阶段,这些怨气堆积到了顶点。
在他身边稍有亲近的人,开始时有意外发生――
先是同寝室的舍友A连续几夜鬼压床精神衰落;
接着是舍友B凌晨起夜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惨白的鬼脸,镜子倏然崩裂刺了他满脸;
又有舍友C在教室自习,头顶高速旋转的风扇突然坠下,好在他躲得及时,紧紧被划伤了臂膀。
每每这时,他总能听到那些冤魂们的窃笑。他被逼的狼狈不堪,只得搬出宿舍,离群居所。
自此之后这些冤魂越发的肆无忌惮,它们开始呼唤着他回去,在他拒绝之后,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诅咒。那些诅咒转为了意外,好几次他都险遭了飞来横祸夺去了性命。
这种状况持续到阮母将他暂接回到阮家,那些冤魂在一夜间莫名停止了它们的诅咒,它们回归到了最初的状态,躲藏在阴影里不远不近的窥视。
与阮袁在一起的时光,永远是他此生最安宁的时刻。
白天他的弟弟总会缠着他或是说话或是玩耍,让他都不得空闲。到了晚间还能化为一团热乎乎的肉球为他抵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寒。
常安在甚至动过听从冤魂的话回到那栋洋楼的念头,但是他必须带着他的弟弟,他不舍得放手,他一生中所有的温暖都来自于他的弟弟。
那奶声奶气的小娃娃踉跄着小短腿不断地追着他,从童年一直追到了成年,他始终仰望着他,企图用他弱小的心灵给予他全部的温暖。
他是他永恒黑暗的生命中中,唯一一点萤火。
然而萤火微光亦不过短短一夏。
当他听到阮家的争吵之后,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他必须得离去,他的存在只会给他人带来不幸。
那之后他也曾萎靡了一段时间,说来也怪,那些冤魂在这期间竟开始消散,它们从浓烈的一团黑气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气,面上的表情也从狰狞的诡笑变回了麻木的空白。
随着他接到了老家拆房的通知,他才隐约觉得,是不是随着房子的拆毁,这些怨气才得到了应有的安歇?
他回了一趟老家。
几座村子相偎聚拥于秀峰间,水秀山明,老家并没有过多的改变。
当年那些朝他掷石头的小娃们都长大了,而那些谩骂他的大人们也已老去。他们看着他行色匆匆的走过村口,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旅人。
在那里,最后伴随着他的冤魂也终于消散在了空气里。
从老家回来那段车程是他这生最轻松的时候,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中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活人了。
他退了租房,回到了宿舍,意外再也不曾伴随的到来,他终于能够过上正常的大学生活了。
大四之后他也开始忙碌起来,上课下课打工接活,他努力赚钱,甚至幻想着能够在几年后买一套小小的公寓,然后把那个心心念念着他的弟弟接过来住,他会给他所喜欢的全部东西,他会做他的好哥哥。
他是真的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直到从学长那接来了一份游戏制作的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