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正對上茶汽繚繞中的弘寂大師,李晏眼中的戾氣還未褪淨,啞著聲道:「和尚,借你地方一用。」
說完,便徑直將陳凝兮小心安置在榻上。一直憋著的股氣突然一松,李晏腳下踉蹌了下,最終還是沒能支撐住,頹然歪在了榻側。
見他這副失了力的模樣,弘寂大師遞上一杯熱茶,沒好氣道:「小友淨會給貧僧惹麻煩!」
又轉身去尋了藥具,將李晏扶坐好,替他處理慘不忍睹的傷腿。
「呃……你就不能輕點!」李晏吃痛悶哼出聲。
弘寂大師慢條斯理地擦去血污膿潰,又慢慢倒了大半瓶酒,才打趣道:「此去西北千里之遙,小友日夜兼程都未曾顧及傷痛,此時怎呼起痛來?」
李晏聞言,卻無意與弘寂大師玩笑,連對方作為一寺住持竟然藏著酒都不甚在意。偏頭看了看陳凝兮不甚安穩的睡相和臉上的傷腫,才喃喃問道:「和尚,你說我是不是魔怔了?」
弘寂大師手上動作未停,徹底清洗好傷口後,敷上藥粉包紮傷口:「人隨心動,心由世事,皆為命數。是否魔怔,在己不在人。」
在己不在人嗎?當日在不思歸酒樓,胡硯書問自己是否真是喜歡上了陳凝兮。彼時,心有異動,卻並未在意。而如今從得知她被劫的消息開始,自己所為種種實已超出尋常,如此這般模樣,再說不喜歡怕是真的自欺欺人了。
弘寂大師替李晏處理好傷處,又行針消瘀止腫。待收了針,見李晏已消了戾氣,靜靜地看著榻上的女子發愣,便也不打擾,收拾了藥物後道一句佛號,逕自打坐去了。
房內燭火昏黃,李晏微曲著傷腿靜靜看著陳凝兮,眼神一寸寸描摹著她的眉眼,仿似第一次認識她般,任由著自己的心一點點湧上柔情,將最後一點狠厲猶疑掃了乾淨。
忽然,眼神描摹下的臉顯出痛苦之色,睡夢中的陳凝兮伸出雙手,青白著指節虛握在自己的頸項上,身子開始扭動掙扎。
李晏眼中一慌,忙拖著左腿挪到榻側,手一伸,小心握住了陳凝兮夢魘中握著什麼東西的手。上身前傾著湊近她,用了這輩子最溫柔的語氣反覆撫慰:「別怕,我在!我在,沒有人可以傷害你,別怕!」
如此反覆數次,陳凝兮好似感受到了身側人的溫柔小意和安全可靠,半晌後,慢慢脫離了夢魘,身子不再掙扎,手上也鬆了勁。
李晏替她將亂了的被子重新裹好,理了理額前的髮絲,握著的手並未鬆開,就這麼握著靠在榻前陪著她。
眼見著天就要亮了,陳凝兮身上還不知是否有其他傷處,需得陳老和春夏上得南山寺來才好處理;天香樓那邊也不知處理得乾淨與否;江南那邊也不知還能瞞幾時。
牽掛的人就在身側,李晏的腦子清醒了不少,此前一直忽略的關鍵之事也都重新惦記上了。才琢磨了片刻,幾日來積累的疲累就襲了來,李晏腦袋一歪,埋在陳凝兮身側沉沉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