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过饭点了,但文慧一点不觉得饿,情绪激烈的时候胃口通常都好不了,她关掉手机,继续在沙发上躺着,不去看时间,努力放空自己,思绪一散开就抓回来,先是恶狠狠的,渐渐变得温柔绵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时有一瞬的懵懂,时空消失,她找不到定位,起身坐了片刻,现实世界重新张开双臂拥抱住她,多少有点狰狞。
她打开手机,有数个来电提醒,两个叶幸的,其它都是温宁的,后面还跟了几条信息,告诉文慧她把两个孩子送回叶家了,这也意味着晚上发生的事她都知道了。
“你在哪儿呀?记得尽快给我回电话!”
两人的电话,文慧一个都没回,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
已是晚上十点,文慧终于有了饥饿感。她打开工作室的门,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只开了几盏照明射灯。店打烊了,人也全走光了。
正门已上锁,文慧走店内另一侧的小门出去,她有钥匙。小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对面是住宅区的矮墙,她绕了一段路才又回到皮巷。
皮巷有几家小饭馆,菜系模糊,生意一般,文慧从没进去过,只当它们是巷子的背景。这个点大部分也都关门了。
她本想步行去珠江商业街找吃的,没走多远经过一家炖菜馆,门口放着“夜宵供应”的灯箱牌子,里面却几无客人。文慧临时改主意,信步走进去。这家店从门口到店里温吞懒散的气氛很符合她现在的心情,此刻她有点厌倦高档餐馆的精致。
她照着菜单点了一个炖鸡,一盘炒时蔬和一碗米饭。鸡炖得一般,但时蔬炒得很香,米饭软硬适中,也合胃口。她吃掉了米饭和蔬菜,剩下半锅鸡。
填饱肚子后,心情总算稍有好转。她决定先散个步,想清楚今晚该何去何从,更明确一点,那个家到底回还是不回。
散步路上,她给温宁回了电话,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她自己目前的处境。
温宁说:“我猜到你可能去咖啡馆了。这样也好,那地方安静,你可以好好调整心情。”
“孩子没事吧?”
“没事,我送他们回家的时候,家里挺平静的,叶幸和老爷子吃过晚饭又回公司了。你婆婆非要留我喝杯茶,在她房间跟我说了。唉,其实这事儿跟你没什么关系,就是老爷子痛失几个他看重的人才,面上无光加心气儿不顺,想找个人撒撒气,你恰好撞枪口上了。你不跟他较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事很快也就过去了!”
文慧幽幽道:“换成你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会把气撒你身上。”
她以前从不说这种话,说出来先刺伤的是自己。
“那可不一定!”温宁无奈,“你吧,就是爱多想,想着想着心理不平衡,事儿就搞大了。何必呢!”
文慧不响,有些话确实没必要多说。
“晚饭吃了吗?”
“吃了。”
“你现在什么打算?平静点没有,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我没事,你也挺忙的。”
温宁沉吟了下说:“要不,你还是回家吧。这种事最好不要拖,尽快解决比较好,越拖越严重。”
文慧笑了笑,“回去怎么说呢?”
“你跟老爷子赔个礼,不说谁对谁错,他终归是长辈嘛!你主动服个软,等于给他个台阶下,这事儿不就完了嘛!他还能拿你怎么着?总不至于让你俩离婚吧?”
“或许他们真有这念头呢?”
“不可能!”温宁否定得斩钉截铁,“上辈人把婚姻看得很重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希望离婚,而且你还有俩孩子呢!离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你现在遇上的也不是什么原则性t问题,不就是为点小破事闹一闹嘛,谁家公媳啊婆媳啊的没闹过了?过几天回头看,准会发现闹得没道理。文慧啊,你以为离婚好玩吗?你见过我离婚的样子,像死过一次!叶幸真的很不错了,但人都有脾气,都会吵架对不对?你平时那么聪明理性,可别在节骨眼上想不开啊!”
“好,我再想想。”
“真不要我陪?”
“放心吧,我好多了——谢谢你,温宁。”
文慧走完皮巷,来到大广场,广场边是个人工湖,湖边好多乘风凉的人。广场地面湿漉漉的,大约刚洒过水,用来降温的。风从湖上吹来,丝丝清凉。直到此时,文慧才真正觉得心静了,主意也清晰了。
纵使这婚姻千疮百孔,可她还有两个孩子。她舍不得与他们分离。此刻,她终于体会到,孩子是婚姻留给每个母亲最难以割舍的羁绊。
为了孩子,她愿意向婚姻妥协。但她的妥协是有条件的,她不打算向叶家人道歉。不仅如此,她还需要叶家人给她一个态度。是他们冤枉自己,她不能不明不白给糊弄过去。
所以,她决定回咖啡馆,而不是回叶家,回去本身就代表了妥协、伏低,叶家人看到她这副态度,以后更不可能尊重她。
那么,接下来就只有一件事可做了,等叶幸找她谈话。
经历过如此难堪的场面后,他们夫妻之间需要先好好谈一谈,理清这场冲突中的枝枝蔓蔓。然后,夫妻俩再回去,共同面对时梅和叶光远。这是文慧能想到的最理想的解决方案。
她靠在栏杆上吹了会儿风,并不太久,就返身回咖啡馆。既然温宁知道自己在哪儿,那就等于叶幸也知道了。说不定他会不打电话就去咖啡馆找她。
这似乎是第一次,夫妻之间出问题后,她没有着急忙慌地想办法解决,而是等叶幸采取主动。
天完全黑了,皮巷被笼罩在银色路灯光下,昏暗凄凉。咖啡馆门前没人,文慧看不清停车场里的车子,她在街口放慢脚步,任由目光在暗处慢慢搜索。
她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她讨厌这种不坚定,彷徨卑微,可这是她三十六年来积累形成的矛盾性格,她与它相依相存,谁也摆脱不了谁。
停车场里没有叶幸的车,文慧失望地收回目光,重新绕回咖啡馆小门,开锁进去,又把门锁紧,今晚,她八成是要在这儿过夜了。
借着幽暗的光线,文慧走上楼梯,慢慢拾级而上,怨憎也逐步加深,走到二楼楼梯口时,手指骤然扣紧扶手,心里发了狠。
她只给他一晚上的时间,就今晚,如果今晚他不出现,她会推翻原来的决定,她不会再忍耐。
她返身下楼,在料理台边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带上楼,今晚她注定会很煎熬,但过了今晚,她发誓不会再动摇。
回到房间,她睡不着,又无事可做,忽然想起自己存在这儿的一部旧电脑,于是翻箱倒柜找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电脑里还存了几部电影。她随便挑了一部,点播放。
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沙发落地灯,灯光调到最暗,然后捧着咖啡杯坐在飘窗台上,百叶帘叶片倾斜三十度,方便她张望外面的动静。
她还没有放弃希望,或许叶幸正在赶来的路上,或许下一秒,他就会给她打电话。她无法赶走这些念想,于是也不再苛责自己,就让她再软弱一回吧。
正在播放的是一部名叫《小森林》的电影,文慧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载了这部电影,可能是同事推荐的,但她平时太忙了,存在电脑里老没空看,时间一长就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