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主祭穿著他聖潔的祭袍登上城牆,揮舞著十字權杖咆哮著宣布將卡洛斯施與絕罰[1],回應他的是代表黑太子的憤怒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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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用於向全城市民發出警報的大銅鐘敲響。
嘹亮的嗡鳴聲在夜空中像漣漪般一圈一圈向四方盪去。
「英軍殺進來了, 那群該死的英國佬!」
街道上響起鬧哄哄的聲音,很多人只穿著襯衣就從房子裡跑出來,提著短劍一探究竟, 遠處傳來在屋頂上站崗的小號手吹響的小號聲, 只見鹿昂城西南方一片火光熊熊……
人們便以為鹿昂已經陷落, 很多人都發狂了。
神廟醫院響起婦女的嗚咽和孩童的哭喊,男人們咒罵著向外逃……蘇試在迷糊間醒來, 儘管他蜷縮在醫院走廊的牆根, 卻差點被紛亂的腳步給踏到。
他及時地站了起來,卻搶救不了他的鋪蓋, 黑暗中,人們胡沖亂撞, 互相推擠咒罵。趕過來的男輔祭們厲聲維護秩序,而女輔祭和淨者將各處牆壁上的油燈點亮。
蘇試爬上神廟的屋頂,努力看清狀況——
很多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地奔跑, 試圖跑到他們想像中的安全地帶;還有人語氣沉痛的表示要丟掉老婆孩子, 和夥伴約定翻牆逃出城市, 游過香伽河……
城中一片騷亂,到處是零星散亂的火光。
第二天,蘇試才搞清楚,原來是一支英軍隊伍試圖通過地道潛入鹿昂,幸虧被及時發現,才沒有釀成更嚴重的後果。
儘管守軍控制住了事態,謠言與充滿迷信的悲觀語調,仍然像野草一樣在鹿昂瘋長。小酒館、街頭巷尾……充斥著諸如「王太子已經拋棄了鹿昂」「神廟的牆壁流出了血液」「邪祟已經潛入了城市某某被惡靈附體」的談論。
此後的夜晚,鶴嘴鎬硜硜砰砰的聲音從地下不斷響起,人們躲在黑暗裡偷偷地狂挖密道或地下室,希望在神使的號角吹響後能躲過一劫……躲過英軍的擄掠也行。
神廟的鐘聲更頻繁了,晨禱和午禱分別增加到了兩場。
許多年後,讓-德-蘇拉,一個被稱為喝過「靈酒」的詩人,在《編年史》中書寫「聖女」貞德時,提到了鹿昂,並沒頭沒腦地寫下一句:
「最初的命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蘇試坐在側殿的屋頂上,聖殿的金色穹頂在他身側熠熠閃耀,而藍天如畫卷在眼前鋪展。
許久,他才意識到自己在遠眺何方。
對於他來說,那只是一座小房子,並不能被稱之為「家」。隨著那座小房子的坍塌,巴魯殘留在在他意識中的愛怨憎也一併煙消雲散。
其實,蘇試也知道,自己可以扮好一個客人的角色,「欣然」接受新的身份,不必在意巴魯的情感。他可以讓父親沉浸在「我的兒子要飛黃騰達了」的美好幻想中,讓母親免於愧疚,讓埃里克高興地向別人吹噓自己的弟弟就要在祭司院當差了……
他並不恨他們,但並沒有大度地原諒。
因為他害怕重蹈覆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