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尚書雙手發抖,他也許不能理解關雲霽口中的顧小燈是什麼事,但他能感覺到關雲霽鋪天蓋地的負罪和悲慟。
關尚書想告訴他,讓關氏一族走向覆滅的罪魁禍首是你父親我,是我年輕時爭名逐利,黨同伐異,二十年積孽的惡果。
而你關雲霽,不過一個十八歲的公子少爺,你能奪多少晉國膏腴,才能福澤闔家,你又能積多少業障,才能禍及九族。
將死之人其言也善,這位為非作歹一生的荒唐父親想疏解兒子心中的萬丈自罪,還想盡力挽回一點父子之情,但他們終究橫亘了長達十幾年的兩看相厭。
關尚書只來得及生硬地喊一聲“兒子”,明堂虛掩的大門就被一隻沾滿血腥的軍靴踹壞了。
關雲霽猛然轉過頭,只見大門四分五裂,門外沒有千軍萬馬,只有一個血雨里出來的顧瑾玉。
“雲霽啊,跑那麼快做什麼呢。”顧瑾玉手裡提著新換的長刀,明亮無塵的刀尖擦著地面刺耳地刮著人的天靈蓋,“瑾玉還有很多話想問你,還有很多舊想同你敘的。”
關雲霽今天早上就看見了顧瑾玉在馬背上殺人的模樣,此時再見他,繃緊的神經在逃跑的本能和保護生父的道德倫理之間選擇了後者,他狼狽地膝行著衝到生父面前,發著抖抽出貼在袖中的蝶翼刀,用這三寸刀刃,妄圖和顧瑾玉的三尺長刀對峙。
顧瑾玉輕柔地嘆息著一步步走來,端著一副似乎悲憫的神色:“你怎麼可能攔得住我呢?你一個文臣之子,一個在廣澤書院溫酒溫詩書的大少爺,一個目下無塵,以踐踏我的小燈為樂的寄生蟲……”
他說得平靜,刀卻夠狠,快得一招出殘影,關雲霽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覺面上火辣刺痛,額頭的血迅速蔓延出來淌進眼裡,一瞬血紅了天地。
顧瑾玉不費吹灰之力地踹開他,踩過精緻卻細弱的蝶翼刀,一把拎起軟弱受死的關尚書。
“雲霽,看好了咯。”
顧瑾玉當著關雲霽的面,一刀捅穿了他生父的身體。
他濺了一臉的血,仍溫和地朝關雲霽笑。花燼從外面的半空飛來,停在他肩上歪了歪腦袋。
關雲霽捂住橫亘半張臉的刀疤,視線血紅地怔怔望著。
望著少年時期曾仰望羨慕過的第一等武將、第一等雄鷹海東青,此刻都沾著他的家人的血,如此陰鷙可怖地看著他。
“雲霽啊……真是對不住,你表哥叛國,你關家是逆黨,我只能誅你九族了。”顧瑾玉抽出刀,把還沒徹底斷氣的關尚書踢到他僵硬的腳下,“我呢,來殺你全家了。世道總是風水輪流轉,當年你們關家誣陷安家,讓安家九族被屠的時候,想過滅族的報應會輪到自己身上麼?”
關雲霽垂下顫抖的眼眸,和生父死不瞑目的渾濁魚眼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