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陌生人越來越過分了,竟上手來摟摟抱抱,愈抱愈緊,還把苦兮兮的湯藥遞到他唇邊來,顧小燈的意識對外界的感知越來越清晰,懼怕也隨之上升。
迫不得已地被捏醒時,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兜不住的眼淚開閘直淌,眼前什麼也看不清,只聽到耳邊有個野獸似的可怕喘息聲和叮叮咚咚的水滴聲,像是一頭流涎的怪物。
他怕極了,一邊試圖掙扎一邊呼救,長洛中人無一可信,呼救的便只是回不去的江湖,於是支離破碎地叫了又叫:“哥、哥,我要回家……我要當賣貨郎,不當王府公子了……”
腰身上搭著的野獸爪子又用了些力,簡直想捏爆他,顧小燈不知這是什麼品種的,風中微燭似地哆嗦,那野獸忽然將他塞進懷裡,混亂的喘息夾雜著不成調的胡言亂語:“那我當貨物,你先賣了我吧。”
滾燙的水不停滴落到顧小燈的頭上,直把他的長髮浸濕。
顧小燈的眼睛無法遏制地流著眼淚,糊得他睜不開眼,額頭又異常滾燙,熱得他如陷沼澤。剛才意識在識海里還能飄飄搖搖,此刻意識回到沉重的身軀里,便是一根手指都抬不起,只能任由不知什麼人的擺弄。
那人一直抱著他,雖然抱得緊緊卻沒有過分不適,蓋因顧小燈高燒不退,只有這人是唯一的降溫來源。起初顧小燈別無選擇地貼著對方,只有哆嗦著的萬丈驚恐,被抱了許久之後,他聽到了耳邊強忍著的哽咽,這才從懼怕變成疑惑。
那哽咽聲持續了很久,好像從他做夢時一直持續到他睜眼,這悲慟怕是比靈堂前的孝子賢孫都持久和穩定,嗚嗚咽咽得讓顧小燈情不自禁地懷疑起來:不會真有人死了吧?
耳邊的哽咽聲低沉微弱,續航頗長,聲調頗穩,逐漸變成了催眠曲,顧小燈經不住,依偎著這不知名的大塊冰塊,愣是被催眠睡著了。
*
這一睡便是昏天黑地,顧小燈再醒來時,骨子裡仍不減恐慌,眼睛先悄咪咪睜開一條縫,只見頭頂竟是自己熟悉的學舍,腦子便激靈了些許。
他猛咽口水,兩手抓抓身下的褥子,手感正確,這才轉著眼珠子去看周遭。
真的在學舍。
他疑心自己是在做夢,瞪圓眼睛環視周遭,看起來一切如常。
暖爐里的炭燒得嗶撥作響,小書桌上點著慣用的小香爐,案上的書籍紙筆擺放得整齊,正對的小窗嚴絲合縫地緊閉,堵住了外頭深冬臘月的風雪——風雪不侵,年關在即。
顧小燈緩了半天,大口深呼吸,抓著床沿奮力起身,頭重腳輕好不難受,只撐起了上半身,還笨手笨腳地壓到自己的長髮,扯得啊呀痛呼兩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