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的车驶向了一个荒芜素朴的阳光大道,两旁雄壮的建筑群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零星的矮房坯了,当然,钱慕还看到了一群羊,或者说是牛的动物结伴而行,沿路洒下了排泄物。
而他宝贝的爱车却一定要从这样糟糕的境地里开过去,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绑了无数条致命的绷带,勒得他脸都快要变形了。他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是没法理解翟珊的脑回路,这个女人简直就是谜一样的存在。
当然,这个女人还一路表露着嫌弃的面部表情,她抬起手,搁在鼻尖下。因为她一面莫名地钦佩着钱慕敢在屎上行驶,一面又觉得她闻到了某种奇怪的味道。所以,她惊恐并服气着。
“那个女人,是半年前被人送进来的。刚来的时候哦,那一张脸哟,瞧得人直发怵——连头皮都烧了一大片,喏,她头上那块骇人的疤,现在都没好呢。也不知道是遭了什么罪。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女人真是可怜得紧哪。”
老大妈有一颗丰富的同情心,她在絮絮叨叨的时候,还不忘将怜悯的眼神一分不差地投射到那个可怜的女人身上。
那个饱含了老大妈满腹感慨的可怜女人衣着干净整洁,穿着精神病院里专有的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病人服,唯独枯燥发黄的稀疏头发中间赫然生长了一块畸形的伤疤,那块伤疤漫延了整张脸,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火的焚烧,当然,事实是那个女人只是被人泼了一整瓶的硫酸,还是从头到脚浇下来的,很幸的是,女人没有被高浓度的硫酸活活烧成黑炭,至少她还顽强地活着。
老大妈在替那个女人感慨命运的不公时,那个女人只是胆怯地缩着脖子瞥了几眼老大妈站着的一小方水泥潮湿地面,微不可察的目光畏畏惧惧,然后在老大妈的注视下,神情慌张地挪动着笨拙的身子,她的腿脚似乎也不大方便,仿佛陡然在刺眼白光下揭开面纱的重明盲人,准确而又快速地躲进了自己构造出的一个狭隘世界,那里宁静和谐,就跟太平盛世一样,她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漫长光阴。
短短几秒钟,她似乎涌现了无穷的强烈排斥感。不仅有对老大妈多管闲事的不乐意,还有对突然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女人的闪避和躲藏。
然而,她怪异的动作并没有使老大妈泛滥的同情心造成一丁点的不适,老大妈又说:“打她来到这儿,我就没瞧见她说过一句完完整整的话,疯疯颠颠的,一会哭,一会笑——我们要是问她一两个问题,她就嘤嘤地哭,等我们不问了,满心满眼地可怜她,说个几句惋惜话,她就哈哈大笑。这女人,也不知是真疯还是装傻。”
收容所的老大妈再度朝那个可怜的女人寄予同情,当然,她只是满怀惋惜之情地追随着那个女人走开的背影,嘴里却是非常冷淡地和与她并肩而立的年轻女人说着话,尽管这个灰白头发、已近迟暮之年的老女人好奇着面前这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又和这几年来无人问津的丑女人有什么瓜葛。
但除了浑浊的眼像是扎了根也似地直勾勾盯着年轻女人那副大得夸张的墨镜,透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失态外,她还是收敛起了满心满眼的重重疑惑,官方地表达了自己的听闻。
